5-尚書詳解卷四
尚書詳解卷四
宋 陳經 撰
皋陶謨
此篇其初乃因禹之問答其後皆皋陶之所陳謀之一定可以為萬世帝王之法故名之以皋陶謨其大要則以知人安民為主而知人安民之本又在惠迪厥德蓋德之不迪則必不能知人安民知人而人不盡知安民而民不盡安者皆基于迪德之未至合表裏内外而言之也自亦行有九德而下至天工人其代之即知人之理也自天敘有典而下至敬哉有土即安民之理也其言相連屬其意相貫通學者自流而遡其源斯得之矣
曰若稽古皋陶曰迪厥德謨明弼諧
作此書者以迪厥德謨明弼諧名狀皋陶之所得也禹與皋陶皆若稽古見其與堯舜同德益稷而次皆無與焉信也迪蹈也信能蹈行其德也信蹈其德者如之何曰十目十手之指視此德也暗室屋漏亦此德也不以隱顯二其心朝夕行之此德也終身行之亦此德也不以久近渝其誠達而富貴此德也死生患難亦此德也不以險夷易其節其為迪如此其至則天下之有是非得失成敗利害皆灼然于吾之胸中其謀也豈有不明誠足以感人如春風和氣之于萬物不言而使人化其弼也豈有不諧然則皋陶之迪厥德者第于謀事之明與夫弼人之諧者觀之若曰吾能迪厥德矣謀事而暗于事機昧于安危成敗之理弼人而有忿心厲色違忤而不相順齟齬而不相合則無乃允迪之未至乎異端之學自謂窮神知化而不足以開物成務知周乎萬物而道不足以濟天下者皆此類也
禹曰俞如何皋陶曰都慎厥身修思永惇敘九族庶明勵翼邇可遠在兹禹拜昌言曰俞
禹曰俞如何上必有闕文皋陶曰都皋陶因禹有如何之問先美之而後言慎厥身修思永其意畧與堯典以親九族平章百姓意同蓋皋陶之所得者在于迪厥德故言惇敘九族庶明勵翼皆本于身修能修其身者德之所以允迪也謹其身之所修必思為長久之道異端之學亦非不修身也然致遠則泥故君子思其所以長久者欲其參之天地質之鬼神百世俟聖人而不惑不悖不疑不惑者如此則修身之道盡矣身修而家齊國治故能惇九族而厚其恩愛敘九族而次第其倫理衆賢明者莫不勉勵而輔己焉故惇敘九族庶明勵翼者皆修身之驗也自邇而可以遠者在此而已自其身與九族與朝廷言之則其身為近朝廷為遠今焉身修于此而庶明勵翼自應于彼又自朝廷而推之以達于天下亦此理也豈非所守約而施博哉禹聞皋陶修身之言遠近兼舉其簡如此故拜其善言而俞之也禹皋同列之際或都或俞或吁或咈無非真情實意之法不可以常情窺之也惟其好善之心出于真情故言有合于其心則俞之有疑于其心則吁之問之善之在人猶在己也故聞言而拜不以為謟善之在己猶在人也故自言而先曰都不以為矜後世孔門學者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如三子言志無有隱情正名曰迂短喪
曰安皆是真情所在與虞舜之廷禹皋陶同列都俞之氣象亦有相似
皋陶曰都在知人在安民禹曰吁咸若時惟帝其難之知人則哲能官人安民則惠黎民懷之能哲而惠何憂乎驩兜何遷乎有苗何畏乎巧言令色孔壬
皋陶既言身修思永之道推而至于邇可遠在兹則亦包括無餘矣及禹拜昌言之後皋陶又就其中舉其至要者言之曰知人安民是也舉此二者以為人君立治之大端故先美之而後言曰在知人在安民謂身修思永惇敘九族庶明勵翼者不在乎他而惟在知人安民禹平日所學者在于克艱一聞知人安民之說遂疑于心而見其所以難故曰吁咸若時惟帝其難之咸皆也若順也知人之與安民皆順是二者而行之雖堯尚且以為難何以言之善知人則為哲必于官人者見之官人者謂能官使人材隨材而授之職也吾自謂知人矣而官人之際小大長短不適其宜則何以為知人此知人之所以難也安民則為惠必于黎民懷見之黎民懷者謂不令而自從不約而自至推之不能去逃之不能免者也吾自謂能安民而黎民不懷心之不同如其面焉則何以為能安民此安民之所以難也使帝堯于哲惠之德無所不能則黨惡如驩兜不必憂之可也頑如三苗不遷之可也巧言令色静言庸違如共工不必畏之可也帝堯猶且憂之遷之畏之恐其為知人安民之累則帝于此二者何嘗不以此為難然則帝堯之所以難者果不能乎曰帝堯固無所不能也帝堯自以為能而有易心焉則不足以為帝堯矣惟夫子知此故曰堯舜其猶病諸堯舜以為天下不能皆賢而猶有不肖者焉天下不能皆君子而猶有小人焉知人之心安得不以為病五十者衣帛而少年不得衣帛七十者食肉五十者未得食肉安民之心安得不以為病雖然就知人安民而論之知人可以兼安民使賢者在位能者在職天下之事不勞而治民其有不安乎孟子曰堯舜之仁不徧愛人急親賢之為務故皋陶謨亦以知人為先
皋陶曰都亦行有九德亦言其人有德乃言曰載采采禹曰何皋陶曰寛而栗柔而立愿而恭亂而敬擾而毅直而溫簡而廉剛而塞彊而義彰厥有常吉哉
皋陶見禹以知人安民為難事遂有亦行有九德之說其意以為知人雖難然亦有可以用其力處謂躬行是也亦行有九德即允迪厥德也九德自寛而栗至于彊而義其品有九在已者有九德然後足以知人之九德無諸己何以知夫人故知之要莫先于自知堯有俊德故能明俊德文王克宅厥心故能克知三有宅心孔子曰不知言無以知人也孟子曰我知言我善養吾浩然之氣故欲知人者在于自知自知之道莫如亦行有九德也在己者既行九德必知人之德能知人之有德斯可以論人之有德謂某人有某德也既能論某人有某德也德不可以虛名觀人不可以虛取故乃言曰載采采載行也采事也必言是人之有某德是德之有某事則知人之道可無餘蘊矣禹曰何者問九德之品也皋陶于是言德之品有九蓋人之全材備道者為難其氣稟有得一節而以學問成之者亦足以成德自寛而至于強此其氣質之自然也自栗而至于義此其學問以成之者也性之寛易失之縱惟寛而能莊栗則斯可以為寛之德性之柔易失之懦惟柔而能立事則斯可以為柔之德謹愿之人或不能責難惟愿之中有恭則不至于弱有治亂之才或不能致敬惟亂之中有敬則不至于輕忽擾順者或不能果敢正直者或不能溫和簡畧者或不能廉隅剛斷者或不能塞實強壯者或不能合宜擾而毅則有决而不至于從順直而溫則能和而不至于直情徑行簡而廉則有以表見而不至于忽畧慢易剛而塞則能誠實而不至于多慾強而義則有以適宜而不至于太躁如此者九德之品也有上之九者而無下之九者則不可以謂之德彰厥有常吉哉常者德之所安者也人固有勉強矯拂亦足以欺人者能矯拂于暫不能矯拂于久能勉強于一時不能勉強于歲月惟其安而非有所勉強矯拂者乃德之常也至于常則不變矣朝夕如此窮達如此變故如此而其德曾不少變人主得如斯人者而彰顯之國之福也周公作立政亦曰克用常人蓋常人者初無新奇可喜而不至于邀功生事若桑麻穀粟之可以養生者也故皋陶言九德之後必繼之以彰厥有常吉哉
日宣三德夙夜浚明有家日嚴祗敬六德亮采有翕受敷施九德咸事俊乂在官百僚師師百工惟時撫于五辰庶績其凝
人才之難全也久矣為卿大夫而有一家者苟能于九德之中得其三德之人日日宣達之使之得以自達其情無所揜蔽則三德之人必能夙夜之際深明有家之事無一之不詳究也為諸侯而有一國者苟能于九德之中得其六德之人日日嚴之祗之敬之禮貌之隆畏憚之至使之得以安其心而無所顧忌則六德之人必能明其事于有為之顯設治具也諸侯有一國比諸大夫所治者為詳故必得六德之人謂之日嚴日宣見其誠之不已也苟須臾而有怠心則誠有不至而賢者不為吾用矣至于天子有天下比諸侯之國又為詳故必得九德之人非謂一人而備此九德也合衆人所長而受之然後敷布而施之謂某人掌禮樂某人掌兵刑之類如此則九德之人咸趨于事有德而謂之俊有才而謂之又者皆在官矣雖然人才之盛如此或相忌而至于争者有之雷同而相為朋黨者有之則人才之盛不足以為用而反足以為累惟上之人有以使之和而聨事合治謂之僚者皆有相師之風相師則集其所長去其所
短趨事赴功百工皆有惟時之志惟時則勤而不失其時也師師惟時者激昂奮之意故能收得人之效上足以定天時而五辰得其順下足以治人事而庶績得其凝五辰即五行之在天者寅卯為木之辰春之盛德己午為火之辰夏之盛德亥子為水之辰冬之盛德土包五行而旺于四季則辰戌丑未之辰也撫五辰則四時無愆陽無伏隂無凄風無苦雨是也地有廣狹事有詳畧用人亦有衆寡為大夫者必得三德諸侯必得六德天子必得九德苟賢才不足于用則一國一家與天下之治必有廢而不舉者矣然則大夫者必限之以三德諸侯必限之以六德乎曰為大夫之家苟得夫六德之人為諸侯之國苟得夫九德之人亦奚不可然則人才之難得不可以求其備孔子曰天子有争臣七人諸侯五大夫三使諸侯而得七人大夫而得五人安可謂之僭乎觀書者當求其意
無教逸欲有兢兢業業一日二日萬幾無曠庶官天工人其代之
有即諸侯也人君亦何嘗教諸侯之逸欲哉蓋人君者天下之諸侯之所取法也苟一念不謹怠忽之心或萌于此則諸侯視效于彼皆為逸欲之事矣故無教逸欲有邦常謹其在己者兢兢業業戒謹危懼而不已也以一日二日之間而有萬事之繁安危治亂之機常存于細微之際天下之事如此其不窮則人君之心豈可以少忽哉雖然一人之聰明安足以周知天下之事必得其人焉以任之故庶官無曠則
<經部,書類,陳氏尚書詳解,卷四>天工必有人以代之矣天下之事無一而非天之事蓋非人之所能為者皆天理也事皆天之事則用之際不可以私意用之矣自無教逸欲而下則慮天下之事當以己自無曠庶官而下則任天下之事不以己此本末具舉人己兼言之也皋陶陳知人之謨大槩先行九德然後能言人之九德取人以身其理當如此至此又申前說使人君兢業之念不存而至忘天下之事則任官之際必以私意間之曠而不舉者多矣勿以不正之人而居庶官則無曠也
天敘有典勑我五典五惇哉天秩有禮自我五禮有庸哉同寅協㳟和衷哉天命有德五服五彰哉天討有罪五刑五用哉政事懋哉懋哉天聰明自我民聰明天明畏自我民明威達于上下敬哉有土
典者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也禮者吉凶軍賓嘉也君臣有自然之敬父子有自然之恩兄弟有自然之愛夫婦有自然之别朋友有自然之信吉凶軍賓嘉亦莫不有自然之理此皆天之所敘天之所秩而不可以人為加焉者也為之君者果何為哉因其天敘之典勑正而惇厚之因其天秩之禮躬行而用之以此率天下使之同其寅協其恭和其衷則典禮行矣典禮之在人心本自寅敬衷善恭而不侮今也同之協之和之無一之不寅無一之不恭亦無一之不衷豈非典禮之效達于天下哉五服自衮冕而下五刑自墨劓而下德者天命吾從而彰之以五服刑者天討吾從而用之以五刑以此懲勸天下使于政事之間懋勉而不已則賞刑行矣蓋人心無所懲勸則日以自怠今焉勉于事者有天命之服不勉于事者有天討之刑又安敢不勉哉嘗觀孔子之稱舜以為無為而治者其舜也與夫何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典禮德既一本于天理則舜所為者皆奉天也舜曷嘗有為謂之無為可也典禮謂之我德刑不謂之我者蓋非天子不議禮典禮之行自上率之故曰勑我自我至于德刑則皆純乎天而不容己所以見爵人與士共刑人與衆棄而非人君之所私有也其旨微矣天聰明自我民聰明天明畏自我民明威皋陶既言天人相因之理如此又恐姦人得以肆其邪說動欲引天以神其事故皋陶指其所可證驗處同寅協恭和衷即典禮之驗政事懋哉懋哉即德刑之驗又從而申之曰天聰明本因民以為聰明民之聞見即天之聞見天明畏本因民之明威民之好惡即天之好惡也人主不必求之天但考之本心以卜天意矣古之聖人皆以人而占天如成湯以民之徯后而知天意武王以孟津諸侯卜天意成王周公以民獻十夫卜天意惟以人心觀天意則不可誣矣達于上下謂此理上達于天下達于民天與民初無二理也有土之君豈可不敬惟知敬則不忽乎民自乃不忽乎天不知敬則徒以天為可畏而以民為易虐若然則天之與民為有二理也耶此皋陶安民之謨必推而至于合天也
皋陶曰朕言惠可底行禹曰俞乃言底可績皋陶曰予未有知思日贊贊襄哉
皋陶既陳知人安民之謨恐人之未必信己故曰我之言順于理可以致而行之禹曰俞然其言以謂汝之言可以致其功不但可行而已也古人相與不事形迹言其所當言皋陶不以為誇禹亦不以為忌皋陶既見禹之然其言則又謙以自處曰予未有知吾不以所知而自足也更以思日進于贊襄而已贊進也襄止也進進不已之意此實皋陶之本心向之所言者特欲禹信之而已故言未信于同列則皋陶不敢有所隱言已信于同列則皋陶不敢有所恃故觀禹皋之相與豈若後世之矜功伐能者哉
尚書詳解卷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