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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至金陵喜熈朝建都

  圣王开极坐金銮,整顿乾坤始得安。景运河清并海晏,江山虎踞更龙蟠。

  四方寳货梯航至,百辟衣冠雨露寛。从此升平千万载,黎民击壤罄交欢。

  送孙伯融搃制赴括苍

  逺携行伍定安危,况子才髙迈等夷。勇息烟尘今日计,道经邦国古人为。

  抚绥黎庶通恩泽,捭阖风云刷羽仪。文武功臣头尚黒,熈朝重见太平时。

  寄刘伯温宋景濓二公

  水溢中原又旱干,风尘从此浩漫漫。东山好慰苍生望,南国那容皓发安。

  要整纲常崇黼黻,还成文物萃衣冠。圣贤事业平生志,幽乐何须恋考盘㈠。

  旁批:㈠考盘,《诗卫风》诗名。毛传:“考,成;盘,乐”。 朱熹《诗集传》引陈傅良说:“考,扣也;盘,器名。盖扣之以节歌,如鼓盆拊缶之为乐也”。黄熏《诗解》:“考盘者,犹考击其乐以自乐也”。

  喜伯温景濓辈至新京

  束帛征贤出磵阿,来从明主定山河。摅才要济邦家用,为治当调鼎鼐和。

  定见百年兴礼乐,先从四海戢干戈。当朝辅佐侔伊吕,汗简芳名耿不磨。

  哭孙伯融

  陆梁未息竟亡身,谁为祛除四海尘。币帛敬惟招俊又㈠,死生端只念君亲。

  丹心故国江枫晓,白骨他乡塞草春。不是交游重相感,几多悲戚为斯民。

  旁批:㈠俊又,又字讹,当作乂。《书皋陶谟》:“翕受敷施,九德咸事,俊乂在官”。

  龙江阅兵

  诸将桓桓总虎熊,战船部伍列兵戎。白虹光射腰间剑,青鹊膏涂臂上弓。

  千里生民应按堵,陆梁小丑定潜踪。戎衣一着天山定,文徳由来济武功。

  康郎山㈠应制

  阊阖鸣韶发羽旄,群峯青迓欝金袍。臣民喜覩天颜近,车驾遥临地位髙。

  警跸飞亷经梵刹,行厨光禄进仙桃。真龙到处多竒胜,风卷云松沸海涛。

  旁批:㈠康郎山,鄱阳湖中一岛屿。

  送夏允中总制浙东兼廵抚【洪武初元】

  九五龙飞始建都,廷臣领命出分符。要叅将相施韬畧,直使山林尽兎狐。

  铁骑晓腾霜气肃,玉笳夜奏月轮孤。皇仁遍布东南境,绥恤羣黎萃版图。

   已上《辞逹集》

  ●钦定四库全书陶学士集巻六(明)陶安 撰

  ○七言律诗

  戊戌新春同逰蒋山即席赋

  时维正月初五日,人在钟山第一峯。石磴轻风随马去,寳珠佳气结飞龙。

  四方文物成嘉会,六代京都览旧踪。我亦追随冠盖后,未容归隠抚孤松。

  寄董贯道

  十年不见董贯道,一书忽到金陵城。越山带雨生秀色,江月照人知此情。

  客里莺花空隔世,国初文物类登瀛。倚楼几诵停云句,何日尊前意气倾。

  次韵贺汪炳叔、董贯道二典籖,同寄诸博士。余掌兵曹,与博士厅隔一壁耳。

  虎旅传呼晓坐厅,千官如拱北辰星。昼长馆阁无尘到,时诵文章隔壁聴。

  席上恩光在莲炬,杯余风味想茶经。诸贤同力扶持处,红日升天破晦冥。

  寿诗

  天地结成龙虎气,庙堂倚作栋梁材。军民逺近欢声动,呉楚东南寿域开。

  大将风行威万垒,老人星现近三台。年年好景逢秋九,黄菊香中捧玉杯。

  送陶伯仁

  白云已逐东风去,桃李曽沾化雨恩。江左名都新作客,山中稚子又迎门。

  芙蓉光射苍龙鼎,菊树香飞绿蚁尊。奉檄南归如衣锦,一帘溪月坐毡温。

  送张复亨

  玉帛邦交自古然,使轺来驻紫薇边。从容爱说留侯事,坐问能知伯玉㈠贤。

  鲸海风生喧沸鼎,鳯台月白照芳筵。试看南北今如此,必有英雄可合天。

  旁批:㈠伯玉,蘧伯玉。

  庚子三月十七日上登忠勤楼幕佐文士皆在焉因命各赋律诗一首

  雨添溪水碧粼粼,夹岸人家栁色新。南国山川遥在眼,东风鱼鸟总知春。

  连营挿戟屯坚壁,骄马如龙踏软尘。上相倚楼频指顾,几多仁爱在斯民。

  上命赋诗送枢判呉国兴回镇建兴并寄其弟元帅国寳

  二百年前说两呉,中兴功业满边隅。弟兄今复为良将,英勇俱能敌万夫。

  怒斥鲸鲵潜巨海,平驱士马猎姑苏。无心宴乐军中肃,要挈山河入版图。

  次权伯文韵并以送行【时庚子仲秋之六日也伯文庐山人】

  瀑泉喷落大江深,懒棹扁舟钓栁阴。鹤禁烟花春浩浩,龙门雷火暖骎骎。

  路随山势孤怀壮,风动天机万籁吟。东阁呼茶清夜话,试将寸草叩洪音。

  稻田秋雨一犂深,江上楼台绿树阴。使客轺车来穏穏,王侯版籍会骎骎。

  精神独得骊黄外,骚雅元非蟋蟀吟。左辖才兼文武职,拱听当宁赐俞音。

  秋夜怀友寄秦伯容太守等

  夜永怀人频有梦,日来作郡到无为。江淮渐见干戈息,草木先承雨露滋。

  家累相忘勤国事,郊行遍问抚民痍。西风依旧秋容好,未暇登髙醉片时。

  我忆西厅刘博士,手提判笔坐黄堂。意髙自与青天远,事简偏知白昼长。

  梦里江环仪鳯阁,望中草长卧龙冈。人生出处皆由命,先试奇才定一方。

  寄林彦明

  瀛洲学士跨征鞍,巢县遗民得好官。傍市田畴逢岁稔,隔江风雨动秋寒。

  庭前吏牍敷陈少,兵后人家整顿难。西掖帘垂耿予独,暮云飞雁几凭栏。

  寄董贯道㈠

  兰桨来从浙水东,莲灯照入玉堂中。风云变态兵机速,河汉为章笔意工。

  淮邑士民求世治,湖田蟹稻得年丰。有才且莫哦松下,膂力经营早进功。

  旁批:㈠此诗或可证明我国于元末明初已有稻田养蟹。

  送清凉寺长老凯翁住持义乌双林寺

  山前双树翠成阴,彷佛祇园地布金。大士除疑融圣教,老襌说法震雷音。

  定中隠隠闻清磬,别后迢迢郁此心。回望石城烟寺逺,一江风雨有龙吟。

  赠镇抚田无禽【字有常守天寜翼】

  铁马牙旗将帅才,捷书频到鳯凰台。阵云护垒军容整,塞月窥窻旅梦回。

  横槊赋诗江海静,举觞酌客菊梅开。囊书读罢凭髙阁,溪嶂秋清紫鴈来。

  送别

  将营剑甲气横秋,幕府衣冠坐运筹。天下义师同灭楚,蜀中帝胄已兴刘。

  星轺将命来华省,锦诰覃恩遍列侯。归向辕门宣主德,满城欢意动貔貅。

  故人刘彦英见过喜而赋诗【壬寅二月二十五日】

  十五年前逺别离,空江明月渺余思。间闗兵后真奇遇,谈笑尊前似旧时。

  自古晚成为大器,当今胜着出残棋。国家所寳惟贤俊,且使苍生一展眉。

  偶见

  前乎万古后乎今,天体髙明地体深。要识此身超众物,只缘真理具中心。

  红炉有焰消融雪,黄壤成堆拣出金。杖屦出门行不已,泰山絶顶许登临。

  忆别三首

  七年同在省东厅,回首征途夜戴星。南国逺猷资幕府,西山爽气挹江亭。

  壮年报国心常赤,贤主知人眼为青。鸿雁未秋音信少,毎思好语似兰馨。

  龙虎韬雄赞紫枢,鳯凰池好占洪都。文章光焰无如李,疆域西南本属呉。

  勘定有谋裨宰辅,治安求策礼真儒。落霞孤鹜江天逺,未暇登临倒一壶。

  西掖明刑慎履操,南昌守郡选英豪。两军争战雌雄决,百姓疮痍抚字劳。

  新垒入云环井邑,长江护境壮波涛。美人缥缈关情处,独立溪亭月色髙。

  云巢

  舒巻无心太古时,悠然深处独栖迟。毎依凉影休双翮,自敛神功寄一枝。

  气出山川纒牖户,状如车葢覆茅茨。相看怡悦安居甚,风雨飘摇势不危。

  雪洞

  太素中含月窟圆,凿开冰玉万重坚。明生虚室疑无夜,冷积阴岩自有天。

  琪树飞花迷鹤侣,石门掣鎻露棋仙。玲珑相对同髙洁,宛在华阳福地眠。

  寄呉左丞二首

  长沙爵邑旧鄱君,曽驻临川壮武勲。帝室遂能宾百粤,王孙今复将三军。

  火旗铁马晴观阵,玉帐银灯夜话文。北望金陵作乡土,钟山佳处有飞云。

  碧桃朱阁武陵塘,俯视鄱湖一境苍。珍羽髙栖能择木,彤弓逺发即穿杨。

  春郊过雨游氛浄,晓垒摩云旭日光。共识平生心事白,毎将忠孝振纲常。

  时雨为平章公作

  春云江上晓阴阴,膏雨知时直万金。草木总添苍润色,乾坤先溥发生心。

  新雷频送檐花细,秀野遥沾陇麦深。今日爕调逢大手,苍生久已望为霖。

  四月二日与黄观澜员外傅仲珪都事同访单德甫宪使不值

  得闲来访单绣使,上堂只逢双墨君。小轩雨久长新树,近午风生驱宿云。

  更策羸骖寻雪洞,偶看稚子摘池芹。连营万屋无闲地,小满初晴麦气熏。

  赠孙希孟

  孤怀轩豁无滞碍,四坐友朋闻笑谈。苦茗瓯中水清冽,緑槐枝上日西南。

  鸡豚布野民痍减,虎豹濒江武偹谙。鲠直复全端厚德,贤如汲魏㈠更何惭。

  旁批㈠汲魏,汉汲暗,唐魏征。

  癸夘季夏病中

  陇云溪栁别多年,棹入荷花水镜天。心若有愆如桎梏,身能无病即神仙。

  行吟骚国滋兰畹,梦断诗家种秫田。尤物可人皆澹泊,惟存书癖老逾坚。

  感怀

  桃发三枝结一实,仙子献时云阙开。灶突腊寒烟忽断,檐梯夜静月频来。

  征途海岱皆戎马,故国池台尽劫灰。松叶满山风自扫,天髙未见鹤飞来。

  赠人

  云山万迭拥辕门,将帅询谋礼达尊。剑戟霜明屯虎豹,桑麻雨霁乐鸡豚。

  石闗阨塞清无警,茅屋融和逺有恩。归觐彤庭陈骨鲠,心期王业固深根。

  送朱允升

  年年应召赴秦淮,此会留连百日偕。王室议成新制作,客窻飞动旧情怀。

  未霜荷叶迎湖路,初月梅花㈠映雪斋。更约相逢多胜事,御沟垂栁拂春街。

  旁批:㈠明太祖题朱升堂匾曰梅花初月。

  暮秋纪事

  风尘浩荡老朱衣,草檄军门笔屡挥。九日谁浮新酒菊,十年不采故山薇。

  借来骏马谙人使,去久狸奴忆主归。闻说舟师又西上,灯前拟策进彤扉。

  夜归

  绿水红嶶暮霭芬,聫裾穿出羽林军。一街月色白如雪,两马风前去似云。

  桥下商船依市宿,城头戍鼓隔溪闻。到家无意梅花帐,更作相如谕蜀文。

  寄胡仲渊

  共剪秋灯对紫薇,旌旗南去总戎机。马驰射圃穿银的,花发乡山照锦衣。

  拔栅毎劳躬甲胄,临风髙咏唾珠玑。别来相忆情无限,目送寒云断鴈飞。

  万户赵祯见余访单宪使不遇之作赓歌四章雨中来谒用韵以荅

  惊见连篇锦绣文,营中将校罕逢君。投壶清致祭征虏㈠,执戟多年杨子云。

  银甲行穿江路栁,丹心毎效野人芹。一窓细雨初相识,清馥如兰满室熏。

  旁批:㈠投壶清致祭征虏,《后汉书祭遵传》:“遵为将军,取士皆用儒术,对酒设乐,必雅歌投壶”。 遵为征虏将军。

  石头城

  铁壁巉岩阨要冲,古来设险大江东。半天虎踞山如旧,万壑鲸吞地更雄。

  上国控临呉楚郡,西藩环护帝王宫。当年驻马坡前望,想见金陵气郁葱。

  鳯台晓望

  列嶂飞空翠几重,晨光拂树露华浓。江南地胜来丹鳯,海上天开起火龙。

  都邑豪华超六代,烟尘荡涤见诸峯。可怜白鹭三山㈠句,金谷惟宜罚酒锺。

  旁批:㈠白鹭三山,李白《登金陵凤凰台》:“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

  锺阜晚烟

  紫翠光凝日欲晡,上方楼阁隠模糊。归林髙鸟巢纱幕,喷雾雄龙护寳珠。

  点染神功皆造化,留连好处是桑榆。涧松掩映同迟久,莫对山灵叹暮途。

  秦淮

  古云天子气佳哉,谁使秦皇凿地开。银汉西流环数曲,紫垣中起面三台。

  每逢霖雨添黄潦,更染春漪似绿苔。因此金陵都会胜,两堤烟栁荫楼台。

  赠友

  一线岷波绿涨天,蛾眉爱此锦袍仙。九华披雾覩骢马,五老蹑云来酒船。

  鹤听书声秋满屋,月随诗步玉为田。琐窓新霁留清话,唾出骊珠个个圆。

   已上《知新近稿》

  ●钦定四库全书陶学士集卷七(明)陶安 撰

  ○七言律诗

  蟂矶

  御风疑是上瀛洲,灵渎生峰倚斗牛。海底龙宫随浪出,域中鳌极在空浮。

  川妃据险神南国,造物锺竒抗上流。天堑倘如平定日,画船箫鼓接琼楼。

  江上大风入泊橹港

  底事惊颷怒不平,雄涛起立势如争。金鳌脊上三山舞,铁骑声中万鼓轰。

  使客孤舟先入港,水军髙枕罢催程。身逢险阻心逾定,独爱云霄砥柱擎。

  移舟

  南岸风狂北岸轻,移舟近北水波平。开帆不用争先去,得路何烦冒险行。

  赤鲤似从仙客跨,白鸥来结海翁盟。人生迟速皆天定,却咲狂夫苦计程。

  荡桨

  雨消残雪滑新泥,风撼枯梢响古堤。一霎路惊三舍逺,两行桨荡十双㈠齐。

  初晴緑水浴鳬雁,落日空山啼雉鸡。出得沙汀烟浪阔,九华只在暮云西。

  旁批:㈠十双,隋天台宗智顗着《观音玄义》,谓人法、慈悲、福慧、真应、药珠、冥显、权实、本迹、缘了、智断皆两两成双,故为十双。

  次管时顺韵

  四海何人有鲁连,几时乐土似尧年。锦江雪浪浮云外,黄鹤风烟战马前。

  与子飘然同桂楫,昨宵忽尔梦芝田。从来建业兴龙地,莫学稽山掉酒船。

  马当矶

  低垂天宇湿青苍,西走危矶是马当。怒虎脊高生龃龉,活龙鳞动闪光芒。

  三更独月开初晓,万古重关扼大荒。应想山灵爱诗客,翠屏如削照衣裳。

  晓发彭泽

  清晓江风卷雾消,红衣扶桨带霜揺。波冲断石蹲斑豹,树挂悬崖走黒貂。

  迭迭危关当险要,曈曈旭日上云霄。觅得长年知水势,应机运柂去何骄。

  黄麻滩

  黄麻滩前难舣舟,无港无矶江直流。松云羣行似飞狖,山雪数点如轻鸥。

  举酒聴歌鹦鹉赋,清波疑绕凤麟洲。六经文字谁当写,到此临风搔白头。

  同使者船过九里十三矶

  臙脂树边霜满巗,层峦飞动碧如蓝。两船泝流拗七百,九里有矶凡十三。

  淮甸风云生逺近,岷江烟浪出西南。橹声揺过急湍去,水鸟低飞聴笑谈。

  漫兴

  烟篷浪楫暂为居,炉有茶铛箧有书。昼刻仅存三十八,里程逺渉二十余。

  星辰分野明黄道,军马行营驻彩旟。拟向辕门陈大计,此来非爱武昌鱼。

  阳罗堡㈠

  朔汉强兵此渡江,前朝郡邑望风降。中天日月新开国,大地山河一倚牕。

  西楚无人撞玉斗,东都有客赋金釭。上流冲要皆寜帖,定鼎何须力士扛。

  旁批:㈠阳罗,旧属新洲县,今属武汉。

  风雨中过阳罗堡矶

  石立江中举棹危,风驱浪下建瓴垂。辋川烟雨王维画,灔滪舟航杜老诗。

  傍岸徐行方得稳,渉川能待未为迟。惜无好酒波间酹,为谢冯夷出此竒。

  新年

  夜月江声舣战船,故园栁色动新年。想因儿喜闭门坐,每有使来无信传。

  多病嘉鱼未能食,少眠得句忘题笺。琼楼髙爽萦心曲,独倚东风望碧天。

  黄鹤楼

  月借金波染素身,天风吹度大瀛濵。羽衣对酒蹁跹处,绮阁梯空浩荡春。

  有客乗云去千载,满汀芳草长重茵。城头日暖收旗鼓,拟傍阑干畅望频。

  大别山㈠

  神秀皆由造化功,山因夏史㈡望尊隆。崇关磊磊当冲要,南纪滔滔此会通。

  千古岁寒存老栢,一亭秋兴感飞桐。我来极目湖湘阔,作赋登髙效楚风。

  旁批:㈠大别山,非现今鄂豫皖边之大别山。《禹贡》:“内方至于大别”。《读史方舆纪要》卷七十五湖广:“大别山,在汉阳府城东北百步,汉江西岸。江水径其南,汉水从西北来,会于大别之东南”。 山亦名翼际山,又名鲁山。

  ㈡夏史,即《禹贡》。

  鹦鹉洲

  緑衣使者到南州,处士时从黄祖游。纵笔文辞嗟好鸟,动人音节振鸣璆。。

  芳洲过雨生青草,感客临流照白头。若使才髙忠义笃,丹心应在主家楼。

  烟波亭

  檐头斜日挂亭亭,下俯珠宫紫贝庭。江汉苍茫春望逺,乡关迢逓暮愁醒。

  晴霏淡淡浮汀树,澄碧粼粼浸石屏。未信渔舟能领此,白鸥万里整霜翎。

  昭君图

  龙沙月照汉宫词,毳锦衣裘换陆离。君命和亲劳敢惮,夫纲定分死难移。

  春随骄马观胡队,玉立诸姬拜女师。花貌承恩多见弃,长安金屋亦何为。

  秋胡图

  春风车马拥归途,桑下娉婷緑映襦。尺璧絶尘心自许,千金为土眼如无。

  未酬堂上慈亲养,误认城隅静女姝。何事须眉一男子,愧渠粉黛凛然殊。

  四皓图

  龙争鹿走角功名,眼底浮云悟世情。有地采芝身逺遯,无心执玉手平衡。

  衣冠误落留侯计,带砺愁闻汉祖盟。松下厖眉垂白雪,至今泉石被光荣。

  白莲社图

  儒墨殊科混杂居,忘形拟作虎溪渔。花开冰雪暑不到,月在涟漪天自如。

  座有名贤仍嗜酒,门无时贵暂停车。东林此会何潇洒,可是丹青得绪余。

  青松社图

  天地冲融显至仁,溪头霁月泗濵春。满林霜雪髙标健,在坐簮绅众理循。

  草色映窗青共好,棣华聫蒂秀双陈。髯翁偃蹇真竒遇,见此师生数伟人。

  登瀛洲图

  天筞英才聚一堂,帘栊清昼海波凉。神仙宫阙金银色,朝士衣冠雨露香。

  飘逸词情超世出,聮翩臂羽拂云翔。当时下土瞻麟凤,弱水蓬莱隔仞墙。

  逰月宫图

  桂影团团舞凤凰,琼楼宛在水中央。白虹桥背腾仙侣,玉兎毫端挹瑞光。

  但觉云霄随步武,不知风露湿衣裳。一场梦幻伤心处,鼙鼔惊催蜀道长。

  太真玩月图

  华清浴后上龙楼,得与冰娥共素秋。貌对妆台金照面,光涵宫髻玉搔头。

  梨园彻乐承欢暇,桂阙当天为我留。翠辇何縁不同到,宵衣应是罢宸逰。

  次韵答徐志仁

  出山意气动人多,苍古姿仪逼籀科。大府君侯亲拥篲,故乡文物贵聮珂。

  江花香映麻姑酒,云锦光分织女河。帐底从容劳借筯,兵筹国计直无阿。

   已上《江行杂咏》

  过张氏废居土人称花园张

  兵后残基緑草新,土荒石砌卧麒麟。昔年花木有千种,今日子孙无一人。

  当面好山遥隔水,惊心啼鸟暗伤春。蔷薇寂寞沾清露,还似歌筵酒在唇。

  四月望夜见月

  半年不见团团月,或是天阴或病中。镜影偏随今夜满,鬂华不与向时同。

  似怜偃仰空檐下,曾照婆娑舞剑雄。遥想清光千里共,儿孙对此忆衰翁。

  次杨舜中教授韵

  模写江山愧乏才,雪堂不见老坡来。炎天素扇诗题湿,晚景朱颜酒挽回。

  与子相依淮甸月,栖身还逺禹门雷。客中懐抱方倾倒,吏候庭前事又催。

  次韩子鲁见寄诗韵

  自笑平生山泽容,岂能奏对大廷中。天风穏举髙飞鹄,江月遥怜双影鸿。

  每懐馆阁亲三益,拟具船车送五穷㈠。应被昌黎嗤我鄙,何时一见扣洪锺。

   已上《黄冈寓稿》

  旁批:㈠五穷,韩愈《送穷文》自谓智穷、学穷、文穷、命穷、交穷。

  过蕲州

  平冈跃过大江心,冈畔城墉上碧岑。草舍聚成新市井,桃蹊引入旧园林。

  七层塔在禅衣絶,诸寨兵屯使节临。三两故人留缱绻,舟行不待一杯斟。

  泊江州

  江云绀緑夕阳边,江水空明海气连。一点逺帆如白鸟,数声急鼓隔苍烟。

  浔阳九泒疑无地,庐阜千峰直造天。清夜开樽酹司马,琵琶亭下月当船。

  过湖口

  荆楚东疆合众流,微茫天宇一浮鸥。山围古邑当湖口,水没平沙露树头。

  处处茅茨松叶暝,萧萧风日荻花秋。何时访友章江上,共倚朱帘画栋楼。

  重过小孤山

  从古开关作海门,风涛不动石为根。地灵内拱孤身露,水势西来万泒吞。

  高柱擎天环日月,飞岑起雾湿朝昏。羽翰倘出层巅上,直度云霄呌帝阍。

  枞阳寓舍

  草木重围路不知,故蔵余暑得秋迟。风惊野竹起黄雀,日下晚山闻画眉。

  久客未成归去计,累官更觉老来痴。庭松相间榆槐緑,暂展绳床坐片时。

  客子

  客子飘零意不忧,人间到处为诗留。四山掩物天如小,百鸟啼秋境未幽。

  古市日斜蚊蚋起,废营草合兎狐逰。偶闲步出溪亭外,羡杀渔家一叶舟。

  偶题

  地无车马逢迎少,野色溪声一枕秋。绕屋挿笆防虎突,临池开路纵鹅逰。

  斫来紫竹供诗杖,候买鲜鱼唤钓舟。尚辱天官记名姓,市朝移迹向林丘。

  抚迹

  鹦鹉洲边送夕晖,长江上下万重矶。元之暂寓黄州别,陶令拟从彭泽归。

  客里风霜催易老,山中猿鹤怨相违。青绫被上天香在,数载银灯照紫薇。

  中秋

  乾坤海岳总虚明,照得心胸莹水精。月色只逢今夕好,酒杯聊对异乡倾。

  素娥耿耿怜人独,邻唱腾腾按鼓轻。如此中秋能几度,儿曹千里各凝情。

  寄示从子旻

  苍秀须眉一丈夫,有才能称此躯无。儒家盛业当名世,老屋残书尚满厨。

  壮岁光阴浑易过,古人名节要齐驱。自怜逺泊淮南叟,拟傍溪流抚竹梧。

  寓况

  树阴一缕突窓烟,野簌山柴免费钱。病客再经迁守令,外郎今不似神仙。

  投竿浪说连鳌手,扶杖忘携跃马鞭。多少可人踪迹逺,朝朝相见只青天。

  重阳二首

  倚杖西风晚日间,一江晴色照衰颜。近年独喜行平地,纔说登髙倦上山。

  乱后菊花栽已少,病余酒盏饮何悭。霜螯玉鲙无寻处,老树残烟自掩关。

  客居正有大龙山,又有黄花古市阛。九日何缘无节意,一身犹自逺乡关。

  亲交对景应相忆,僚佐离家尽不闲。莫道明年谁尚健,茱萸已笑鬓毛斑。

  枞阳感旧

  街衢楼阁几千家,掩映诸峯布两涯。岭海路通来货贝,湖溪水落富鱼虾。

  十年兵火人何处,极目丘墟兎可罝。物盛还衰从可必,荣枯但看上林花。

  秋馆书事

  多年草木未芟除,野豕山麞走傍庐。三二吏曹来捧牍,几回客枕罢观书。

  秋江潮涨霜飞晚,暮霭鸿征月上初。木落风髙生逺兴,思归意不在鲈鱼。

  散懐

  鴈飞久絶故人书,路左难迂长者车。夜永灯昏频起坐,晓来发薄不胜梳。

  玉珂金钥薇垣梦,野月溪云竹石居。自笑吾生无定迹,半如仕宦半樵渔。

  清夜戏题

  紫鴈飞投渚上芦,锦鸠归宿井边梧。垂天太白光先现,傍月纎云淡忽无。

  估客舟航维栁岸,渔家灯火起莲湖。虚庭独坐明如昼,短髪凉新露气濡。

  官舍谩题

  墨花落纸照兵帷,山色随人到县墀。官事纷纭谈笑办,民情深隠揣摩知。

  竹君笑我食无肉,松子坠衣行有诗。府帖征求如雨宻,军需田赋不愆期。

  千秋节

  龙集甲辰秋九月,天公寿旦更光辉。四方海岳交相庆,诸国君臣次第归。

  创业情同鱼水好,誓师勇奋虎貔威。桐城拜舞心逾切,遥望金门忍久违。

  野性

  紫蟹黄花野性娱,枞川秋晚问皆无。得闲意到蔬新种,不饮神清酒絶沽。

  雨气四窓浮几砚,寒声一片起菰蒲。烟波朝暮追随处,好似扁舟泛五湖。

  黙坐

  黙坐痴如木偶人,冥心仅免痛纒身。离家作客虽无累,少食居官渐减神。

  仲子乗舟来省视,寒衣出笥慰清贫。床前夜语烧松火,欢气融为一室春。

  冬晓

  彻夜清霜凝积草,新晴东日报初昕。山身结岚露苍顶,水气上天成白云。

  行子愁寒出门懒,炊夫及早负薪勤。都输土室茅帘内,拥被迟兴榾柮㈠熏。

  旁批:㈠榾柮,树根疙瘩。南方冬季代柴薪。

  望皖公山

  平生闻说皖公山,独上崇冈见逺颜。螭脊踊天孤柱立,鳌头瞰海万洲环。

  髙虚有境藏仙洞,威武如神卫帝关。思与英灵共酬酢,何时为尔一跻攀。

  东望

  东望飞鸿信颇迟,未应老大命偏竒。随舟山色曽三日,送客江流合此时。

  晓月栢垣思旧路,霜天菊径待新诗。此行采得民间事,累牍须陈慷慨辞。

  桐城书事

  丹明翠腻走峯峦,独坐茅庐咏硕寛。石触溪声喧夜枕,云分树影落朝盘。

  浮屠鼎立频经乱,编戸星稀渐得安。北峡关开人马过,不闻刁斗击霜寒。

  秋浦雪中

  昔时过此雪晴天,今到池阳雪满船。两岁客途忙易老,九华山色美如仙。

  朱轓聫盖迎沙际,黄帽停篙舣石边。自拥竹炉篷下坐,风灯动影照无眠。

  夜泊采石

  去岁船从采石过,梦中风雨泝江波。今宵不及登牛渚,何日重来抚翠蛾。

  无酒临流吊诗客,有心坐石理渔蓑。乡城数里身难到,灯下裁书写意多。

  慈姥港

  江矶西走向淮堧,曲港东环半璧圆。啸虎渉川风涌浪,灵虬疏土石为泉。

  舳舻穏泊离艰险,昼夜安行接后先。被髪道人功独伟,玉堂纪事有谁镌。

  【被髪道人者蒋如意也,至治间如意浚慈姥港,土人名新开河。欧阳原功作记,无石刻,今四纪矣。】

  慈姥矶阻风

  一片归心趂鹤翎,江豚忽起恣吹鯹。篷邉山色和云看,枕上风声带浪听。

  万事疾徐难逆料,千艘驰逐却争停。潇潇夜半无情雨,忍使寒欺短鬓零。

  天【偶同三韵,韵各一意,自我创始。】

  人道苍苍便是天,我言天不在苍天。寸心显赫私难隠,五性圆融善夲全。

  傅说岩居登宰辅,颜渊庙食着仁贤。但令俯仰长无愧,须信吾身自有天。

  鬼神

  阴阳聚散在乾坤,万物初终理一原。泯泯形声还寓迹,森森枝叶复归根。

  周流冬夏成功显,鼓舞风霆妙用存。灵气充然随处有,人间承祀礼知尊。

  浩气

  盛大流行天地气,有生得此本豪雄。在人善养心何惧,配道无亏体自充。

  刚直忘私由集义,作为助长不成功。大贤千古常如在,要处先存念虑公。

  首尾吟六首

  人生何苦走西东,眼底浮云迹易空。逺路挈家经至险,大船鬻货伏真穷。

  马行蜀栈高天碧,猿啸巫山落日红。木叶萧萧时序晏,人生何苦走西东。

  人生何苦走西东,琴劔淹留邸舍中。故陇楸梧几寒食,荒庭松菊自秋风。

  天涯月色伤心曲,镜里年华入鬓蓬。但见知归鸿燕去,人生何苦走西东。

  祸福皆由自己为,莫谈气数怠修持。壮夫饮酖难逃死,贫者营资不絶炊。

  贵骨挿身遭斵凿,饿文入口繋安危。鬼神予夺无他意,祸福皆由自己为。

  祸福皆由自己为,古来家国亦如之。隠情毕逹群黎悦,谏口纔箝万事隳。

  汉祖寛仁兼楚地,商辛炮烙动周师。兴亡未必俱天定,祸福皆由自己为。

  报应随心理最真,枢机为主此为宾。杀蛇曽作国中相,度蚁当魁天下人。

  然火请君先入瓮,出门无验莫容身。快寻善恶源头看,报应随心理最真。

  报应随心理最真,当存仁厚作贤臣。从来出尔仍反尔,无或刑人更杀人。

  没后方知廉是伪,生前独以刻为淳。自经沟渎将谁咎,报应随心理最真。

  首尾吟二十首

  逹观万象付评量,性命元机孰主张。天地无穷皆一物,帝王有统始三皇。

  衮衣制礼兴周室,科斗成文出孔堂。可喜生民殊鬼蜮,逹观万象付评量。

  逹观万象付评量,底事虚空一色苍。高大絶伦包六合,运行无息系三光。

  忍令颜跖殊修短,偏遇尧汤久雨旸。此意微茫还识否,逹观万象付评量。

  逹观万象付评量,今古人间一素王。曽孟有书明道学,汉唐无统烂词章。

  澄渊静絶风涛险,灵府虚含日月光。参透考亭宗旨后,逹观万象付评量。

  逹观万象付评量,自昔王畿制四方。天设函关雄百二,地环洛邑定中央。

  鹰扬㈠西土功成速,鹿走中原力逐强。有徳易兴无徳否,逹观万象付评量。

  逹观万象付评量,多少英雄古战场。曽见雌雄分楚汉,从来揖譲只虞唐。

  马牛謡谶归江左,龙凤姿容起晋阳。天命人心非幸致,逹观万象付评量。

  逹观万象付评量,过眼荣华梦一场。不把聪明补名教,枉将心志变荒唐。

  穷经如覩行天日,渉难须经肃物霜。方寸尽能蔵宇宙,逹观万象付评量。

  逹观万象付评量,欲访丹邱不死乡。天上玉棺如实事,山中金鼎岂良方。

  偷桃浪尔竒方朔,辟谷飘然独子房。椎碎三神驱恍惚,逹观万象付评量。

  逹观万象付评量,楼殿如星起寳坊。唱佛狂谈如有理,参禅兀坐畏无常。

  法传心印皆文字,形寓阎浮即色香。未必真空都絶物,逹观万象付评量。

  逹观万象付评量,大化茫茫气翕张。地辟天开呈海岳,春生秋杀运阴阳。

  先王礼乐光三代,列国干戈起四方。正閠相承离又合,逹观万象付评量。

  逹观万象付评量,司造神功挈纪纲。刬尽剑门除割据,荡平灔滪作康庄。

  太空日月明无蚀,永夜星辰凈敛芒。长愿清寜天地好,逹观万象付评量。

  逹观万象付评量,积石龙门势渺茫。西渎流长多润泽,中原地决废耕桑。

  近年有路通星海,终古无人凿吕梁。莫信槎仙说葱岭,逹观万象付评量。

  逹观万象付评量,轗轲㈡由天莫可禳。文士有才多薄命,忠臣仗节或罹殃。

  鳄鱼遁迹潮民喜,蜃气凌寒海市张。造物还能爱瑰杰,逹观万象付评量。

  逹观万象付评量,气化参差亦泛常。羙矣长松生涧底,时哉雌雉在山梁。

  数年许史㈢荣西汉,千古夷齐饿首阳。往事纷纭何止此,逹观万象付评量。

  逹观万象付评量,政教流行国祚昌。皇极居尊施五福,人文成化立三纲。

  世家公子歌麟趾,天下竒才覩凤凰。更有山林安分者,逹观万象付评量。

  逹观万象付评量,治日无多乱日长。汉火渐寒三国战,晋疆顿削五湖攘。

  诫忘金鉴成天寳,法变青苗厄靖康。一统山河忽如此,逹观万象付评量。

  逹观万象付评量,歴代人才志气扬。佐国大家锺鼎贵,开边能将甲兵强。

  乗时立见功名显,持满无如礼法将。骄傲谦恭悬絶甚,逹观万象付评量。

  逹观万象付评量,恶物蕃滋苦见妨。秋雨稻畦稂莠长,春风花圃草莱荒。

  满家厌聴喧蝇蚋,当路惊闻走虎狼。元气生生何糅杂,逹观万象付评量。

  逹观万象付评量,事遇成全又不长。井邑繁华龙闘野,池台歌舞鹿游场。

  人情正好生离别,花艶方新遇折伤。郊外行春风雨至,逹观万象付评量。

  逹观万象付评量,静玩羲图理数彰。五月豕羸㈣防至弱,六阳龙亢戒全刚。

  弥纶道妙天无间,辅相功神世永康。太极更求形上者,逹观万象付评量。

  逹观万象付评量,喜有贤能列庙堂。多病数年亲药饵,逺逰千里忆松篁。

  当门湖水涵天阔,隔树山禽语昼长。岩壑轩裳随所遇,逹观万象付评量。

  旁批:㈠鹰扬,《诗大雅大明》:“维师尚父,时维鹰扬”。毛传:“鹰扬,如鹰之飞扬也”。

  ㈡轗轲,同坎坷。

  ㈢许史,西汉许广汉为宣帝许皇后之父。史指史恭及其长子史高,恭为宣帝祖母史良娣之兄,宣帝即位,恭已死,封高为乐陵侯,许史两家皆极宠贵。

  ㈣豕羸,《易姤》:“羸豕孚蹢躅”。王弼注:“羸豕,谓牝豕也”。 孔颖达疏:“群豕之中,豭强而牝弱也,故谓牝豕为羸豕”。

  首尾吟七首

  人于物外莫容心,贫贱何忧富不淫。待价有如蔵椟玉,引年无意乞骸金。

  深山鹿豕情依旧,高阁麒麟事属今。天爵在躬懐至寳,人于物外莫容心。

  人于物外莫容心,内境神光万象森。袵席严持师保训,羮墙㈠宛见圣贤临。

  游居道阃清平旦,耕获书田惜寸阴。陋巷岩廊俱自得,人于物外莫容心。

  人于物外莫容心,己不求人人自寻。莘野得君亡夏日,傅岩起相作商霖。

  鹰扬功在九韬略,龙跃威施七纵擒。事业时来皆分内,人于物外莫容心。

  人于物外莫容心,往事骄盈可作箴。七叶貂蝉权位赫,五侯蜡烛宠恩深。

  酒肴腐败饥人死,裘马轻肥杰士沈。损抑自无欹器覆,人于物外莫容心。

  人于物外莫容心,古淡情懐付雅琴。山阁松风贞白氅,野窓梅月杜陵衾。

  入厨空寂惟存菜,锄地清高不拾金。须信豪奢非久耐,人于物外莫容心。

  人于物外莫容心,谩有声华动士林。将帅威行丸走坂,君臣道合芥投针㈡。

  瑟工不计人憎爱,酒旨还随量浅深。老大青天应未负,人于物外莫容心。

  人于物外莫容心,名教无惭我所歆。正笏立朝安进退,点书教子细披吟。

  青山渺渺频来梦,华髪萧萧渐满簮。虀瓮茶铛清味足,人于物外莫容心。

  旁批:㈠羮墙,《后汉书李固传》:“昔尧殂之后,舜仰慕三年,坐则见尧于墙,食则睹尧于羹”。

  ㈡芥投针,滚芥投针,以芥投针眼,喻难也。

  有省

  顺境欢娱逆境悲,天公真意有谁知。士遭困欝文逾好,物到充盈数必亏。

  得失当观塞翁马,吉凶勿问卜人龟。云轮变转寻常事,难把升沉定一时。

  学易

  气化形生太极函,荥龙图献泄元谈。静观大易九六数,忽觉行年五十三。

  卦自蓍求神莫测,辞因象设理当参。古来四圣传心妙,絶学重明在晦庵。

  学书

  皇坟帝典古熈熈,道徳光扬事业埀。温洛神龟呈大法,鲁堂科斗载遗辞。

  危微精一亲传统,揖让征诛各有时。万世国家俱鉴此,存心必治不存危。

  学诗

  教本闺门始后妃,经宏纬宻烂生辉。辞情感物多微婉,祭享登歌盛发挥。

  古韵自谐何用协,序文㈠有受未全非。考亭理趣明如日,独此时时与愿违。

  旁批:㈠序文,旧传孔子门人子夏作诗序,朱熹《诗集传》悉数删除。

  审虑

  天地生人一眇躬,包含天地寸心中。本来道义无穷极,要在工夫自扩充。

  涓滴原泉流浩浩,纎毫稂莠长芃芃。公私端绪加精察,舜跖从兹路不同。

   已上《鹤沙小记》

  ●钦定四库全书陶学士集巻八(明)陶安 撰

  ○七言絶句

  四皓奕图

  安刘事毕返林丘,当局机心老未休。松下樵夫应暗笑,先输一着与留侯。

  倦绣图

  困来无力整残妆,采线何如意绪长。纎手欲闲闲不得,要将文绣献君王。

  郯城叟

  稃屑为饘不满瓯,焚茅烘暖敝绵裘。老翁自说因何瘦,连岁田禾不得收。

  次西无棣二首

  寒砭肌骨酷如刀,雪走风行足力劳。粝粟充饥裘袄弊,老天正是养英豪。

  须结坚冰断数茎,每逢村墅少纾情。仆夫皴手轮迟辗,行到日斜方近城。

  次韵溪居六絶

  水长清溪昼濯缨,邻家门巷共新晴。东风偶尔加嘘拂,便见闲花态度轻。

  报到韶华太半回,庭前桃杏一齐开。蝶蜂留恋多情甚,纔到花残便不来。

  荣华无定若漂流,何似忘机狎海鸥。傥使题桥㈠言不应,相如岂不见人羞。

  帘卷从教燕子归,倚栏闲看浪花飞。晚风欲定依然起,又鼓狂澜触石矶。

  客来沽酒醉婆娑,童子垂纶钓緑波。檐外雨晴春树茂,无心勾引鸟声多。

  暖天涨雾结春阴,花片随波半欲沈。病鹤翎疎飞不起,却输黄鸟占髙林。

  旁批:㈠题桥,司马相如,十年窗下,苦心读书,贫穷不得志,其平日有志气之人,故当入蜀过桥,题十三字于桥柱曰:“他日若不乘高车驷马,不过此桥”。

  和张景中经歴三首

  未来地步预难明,达士何嫌俗眼轻。天意安排元自定,穷通不必问君平。

  春晖云罅漏微明,趂暖逰蜂体态轻。溪上闭门车马静,栁风不动緑波平。

  林外云霞曙色明,落梅点点入帘轻。东风有意消残雪,现出郊原似掌平。

  次汪教授见索茅术诗韵【时汪有退休意】

  清梦相依玉洁堂,未应辟榖学张良。紫芝本是神仙药,细嚼华阳雨露香。

  捕鱼图二首

  操舟下网水波深,几簇渔家栁树阴。举目纷纷争为利,不知谁有子陵心。

  蓑笠衰翁冻欲僵,溪风吹透稚儿裳。几多辛苦求鲜食,何似安居煮菜甞。

  题墨梅风烟雪月四首【为刘东美作】

  万点余香收不得,倚楼莫怨笛声吹。此情已在和羮鼎,自与东风暗有期。

  烟锁空江晓未开,暗中顾影自怜才。岁寒标格不可掩,消息已从天上来。

  冰雪塞天阳气转,幽香飞动老龙鳞。平生每事居人后,十月严凝占得春。

  百卉未春先入选,玉堂梦逺老侵寻。黄昏耿立无人过,唯有素娥知此心。

  送刘生二首

  蟹壮湖村橙子黄,秫田绕舎未全荒。双亲住在姑溪上,却望青山是故乡。

  伯兄逺游江北边,仲兄溧上旧青毡。别后遥知不索寞,梅花月下玩先天。

  题袁氏卧雪堂二首

  洛城风雪未开门,空屋僵眠懒谒人。独向岁寒持节操,始知君子不忧贫。

  雪满横山晓冷严,华堂帐暖蔽重帘。纵然邑宰来相见,不似当时举孝亷。

  题画

  鼓罢瑶琴策杖还,空山流水聴潺潺。夕阳林外风尘起,输与先生不出山。

  渊明醉图

  何劳一县恼闲情,五栁柴桑老此生。每向黄花作沈湎,寄奴已据石头城。

  渡江

  甞闻五马一为龙,烟水迢迢日自东。那信江南业儒者,也来中土揽英雄。

  见饥民

  伛偻提携面黑黧,如柴瘦骨强撑支。充膓犹欲延躯命,扳上髙枝剥树皮。

  早行

  月光斜坠树凄迷,山路﨑岖信马蹄。扑面霜风行十里,村墟渐近始闻鸡。

  旅夜闻雨

  夜雨巡檐泻瀑声,窓虚灯暗旅魂惊。思家非是无归梦,自信离人梦不成。

  途中别友

  岐路霜枫照面红,君归浙右我江东。青山今夜看明月,两地相思聴断鸿。

  初归

  幽蓟归来鬂若丝,故园三径草离离。慰人犹有篱邉菊,强吐秋花满旧枝。

  冬晚

  江上风髙雪正深,倦逰人抱慰时心。柴门不扫无来辙,抱膝藜床一畅吟。

  野花

  点染韶华傅色均,枝枝红白为谁新。虽然冷落山林下,也向东风静笑春。

  秋山曙色图

  树含晓色护林峦,重露如岚滴翠寒。猿鸟尽逢山叟惯,未甞惊怪竹皮冠。

  为刘愽士题画二首

  静趣无穷阅圣经,红尘那到子云亭。东风吹动亷纎雨,顿觉郊原草色青。

  峭壁危峰护紫霞,读书声在邺侯家。静凭窓几闲观物,无限春光在杏花。

  题画二首

  隔岸羣峯带鹤汀,水添夜雨芷蒲青。展书每向船头读,风外沙鸥亦惯听。

  山鸟山花别有春,薜萝补屋净无尘。箪瓢自得贫中乐,肯逐京华旅食人。

  竹松二首

  两岸湘云欎未开,一江湘水緑于苔。虽然帝子鸾舆逺,吹彻璚箫凤亦来。

  攫拏百尺耸竒材,鳞满霜皮蚀古苔。只恐春雷旧头角,清阴不复护书台。

  鴈鹊二图

  逺塞来宾伴不孤,半生粒食寄江湖。虽然矰缴频年少,未可巡更少鴈奴。

  仙信遥传入彩楼,桥成天女渡河流。不縁报喜人争聴,金印尝将拜列侯。

  懐友

  别来消息乆无闻,目断江东只见云。遥想苹洲吟咏处,此身岂外白鸥羣。

  送何令归江右

  故山猿鹤正相招,非是渊明懒折腰。想见章江门外栁,待君归系木兰桡。

  送刘生省亲三首

  江郭橙香蠏正肥,乍寒逰子已成衣。经书满架堪探讨,底事秋风苦忆归。

  白白晴云望里飞,寸心日夜念庭闱。到家喜庆承颜处,春酒盈巵五色衣。

  男儿立志圣贤师,移孝为忠逺大期。要取芳名登汗简,加功当在少年时。

  过田家

  緑藏芳屋树无花,榖浸田畴已茁芽。正是春蚕成熟后,不闻篱落响缲车。

  过吴江

  人家住处近菰蒲,咫尺风涛隔太湖。暂泊征桡问渔父,如今可有四腮鲈㈠。

  旁批:㈠四腮鲈,松江鲈。肉嫩而肥,鲜而无腥,有四腮,故称。《后汉书方术传下左慈》:“今日高会,珍羞略备,所少吴松江鲈鱼耳”。

  舟中望虎丘

  郁葱殿塔倚斜曛,树色岚光杳莫分。今夜名山当借宿,不教间却半床云。

  恵山观泉

  潺潺泻石转方池,桑苎翁名第二竒。盍向清泠分半勺,月团试煑浣诗脾。

  咏史十五首【并序】

  风尘不息有年,生民肝脑涂地,弗见援而止息者,闭戸忧思,古之豪杰自汉以下张留侯等十五人,又莫知何在。慨叹之余,爰按传考实,每为赋一絶,以寓思仰之忱,亦望梅止渇之意云尔。

  佐汉成功又定储,全身逺害类吾儒。也知豪杰天生世,未必黄公授素书。 张留侯

  筭无遗策捷如神,规取燕齐席巻秦。请看囊沙并背水,古今将帅孰堪伦。 淮阴侯

  知主非常杖策従,务安黎庻揽英雄。炎光重振追前烈,合表云台第一功。 邓禹

  扶汉如周夙所期,遗孤委托在艰危。出师二表文犹在,伊傅存心世共知。 诸葛武侯

  鸡鸣午夜不堪聴,誓取中原一扫清。河内総收归晋土,任他西北现妖星。 祖逖

  东山髙卧聴弹丝,正是苍生属望时。儿子进兵优破敌,矫情镇物尚围棊。 谢安

  主君阴事在初年,迎敌金光战最先。栢壁岭西皆大捷,始终名位保双全。 刘弘基

  姿容瓌伟业通书,忍作乡邦章句儒。王佐有才匡帝徳,讵縁兵法授虬须。 李靖

  独收人物厌珍竒,创业艰危主亦知。更展谟猷弘辅导,商周功业可为期。 房杜

  战无不克筭皆全,忠义优存智勇先。策立功勲塞天地,复安唐室旧山川。 郭令公

  谋成后战战功成,持已庄严号令明。以少覆多称第一,凌烟阁上合图形。 李光弼

  谨畏亷能一代人,禁兵不杀务全仁。位髙志下尤行俭,累叶儿孙作重臣。 曹武恵

  边尘净扫寂无哗,第一中兴不浪夸。居士晚称清隠号,贤才弗用用奸邪。 韩世忠

  寡弱兵能击壮强,天生豪杰信非常。长城不使权奸壊,唾手中原复故疆。 岳武穆

  海鳅奋击泝江涛,敌主旋亡战阵消。采石金山两称捷,文儒恰似汉嫖姚。 虞允文

  志喜

  黄河千里漾清洄,天犬声传若怒雷。扫净欃枪三万丈,乾坤生意此应回。

  【壬寅三月彗见,四月长星见,戊戌星坠化石如狗头,辛丑黄河清六百余里,几七日。】

  阅兵奏凯【并序】

  上天厌乱眷命,皇上为生民主,所以开太平扵万万世,肇自起濠,渡江,据姑孰,都建业。命将出师取浙左右,江东西,所谓金鼓一动,万方毕臣,天眷有徳,昭然可见矣。何蕲黄陈冦,贼谋其主,已有无上之心,乃肆侮僣,窃据有江汉之地,怙强稔恶,敢尔抗衡,荼毒生灵,终无纪极。天用剿絶其命,于是皇赫斯怒,亲仗黄钺,帅六师讨平之。先是癸卯岁七月,阅兵龙江,臣安忝侍从,见虎贲之旅,鹰扬之帅,旌旄矛盾,如风如云,满望无际。驾巨舰千百,蔽江而上,遇敌于鄱阳湖,凡距二十余日,战三十余合。八月虏酋中流矢毙于舟中,降其众五万,皆宥释之,奏凯而旋。臣以文字为职,躬临其盛,用作凯歌为献,俾士卒歌以颂骏功鸿烈之万一,亦以畅亿兆人之欢恱情耳。

  鸟翔虎翼亘连衡,江上风云万甲兵。惊骇蚩尤旗顿卷,豺狼何处敢横行。

  巍巍左纛领干旄,百万神兵涌怒涛。战舰际天笳鼓震,定堪江海戮鲸鳌。 右阅兵

  负固荆蛮乆不庭,皇天眷徳统天兵。戎衣一着诛魁丑,万姓讴歌四海清。

  圣主亲征百辟従,躬提黄钺振皇风。却嗟螳臂那当辙,万甲桓桓画虎熊。

  艨艟山拥塞荆湖,百万貔貅结阵图。火筏扼喉冲浪蹙,须臾窟穴尽鼪鼯。 右得捷

  交锋酣战六时过,湖面僵尸蔽白波。一箭流星酋首殪,军民百万动欢歌。

  天皇赫怒静荆蛮,号令威严重若山。诸将奋先随克捷,六军踊跃凯歌还。

  征讨凶残奏凯旋,圣皇功徳并尧天。従今汛扫华夷净,海晏河清万万年。 右奏凯

  题江阴侯杜安道宅画马

  洗罢桃花浪暖时,羣空冀北见权竒。五花云湿青丝鞚,百战功成不自知。

  房宿何年寓世间,四蹄踣铁度天山。沙场酣战夸神骏,奏凯归来十二闲。

   已上《辞达集》

  龙凤己亥秋九月,上扵建龙闗仪凤楼杂写金陵山川六处,命僚属各赋絶句,走笔立成。

  秦淮流入大江来,白鹭中分水势开。牛首峯前曾谒望,三山遥拱凤凰台。

  庚子二月十七日,上在姑孰逰灵山无相庵,时仆与汪朝宗都諌,王思文理问俱侍行,王赋絶句三首,因次其韵。

  雾敛春郊现烛龙,偶来禅刹问真空。当门一曲清泠水,物外人间便不同。

  千骑争驰乐未央,绣衣银甲映花香。回看城市炊烟緑,嘉恵生民不暂忘。【其时赐榖于民】

  松竹清阴覆古庵,宛如灵鹫拥精蓝。相君下马行吟乆,得意宾僚有二三。

  次寳公韵

  马首千峯翠郁蟠,掌中六合握成团。天生龙虎真形势,付与英雄万国安。

  奉赓御制中秋诗韵

  老蟾再阅太平年,大地山河影更圆。今夜清光满寰宇,桂香先到凤池邉。

  参议李公次前韵二首见示赓歌奉荅

  自有乾坤几万年,月光偏向此时圆。秋澄玉宇云收尽,照见神州海外边。

  兎台灵药可延年,试问冰娥乞数圆。长愿身轻华髪少,台阶正在五云边。

  奉赓御制诗韵三首送茅山宗师

  太空珠镜豁然开,风运琼轮任往来。雨霁丹光云外紫,绕山海气隔黄埃。

  烛龙飞出晓山巅,草木欣欣总畅然。洞里白云闲已乆,又随玄鹤上瑶天。

  玉笙声歇碧窓闲,金鼎龙砂五色斑。时遣仙童入林去,紫芝带露斸云间。

  题范氏文官花二首【先碧次绯后紫】

  卉木无情似有情,九天雨露赐恩荣。何縁颜色频更换,别有春工染得成。

  荔枝緑后绯还紫,金带围腰事亦常。天遣名花作竒谶,一门数世盛文章。

  题画应制

  竹囊琴剑二苍童,官道驱驰并玉骢。相顾应谈天下事,封书同奏帝王宫。

  墨竹

  烟雨涳蒙翠影双,满林清气逼寒江。云间禁直青绫夜,一片秋声起琐窓。

   已上《知新近稿》

   ●钦定四库全书陶学士集巻九(明)陶安 撰

  ○七言絶句

  晓发

  五更慈姥睡云间,潮落推船出港湾。风雪满天寒拥被,不知已过二梁山。

  邻舟

  邻舟先发到还迟,我正篷窓稳坐时。万事太忙非乆计,老天试使众人知。

  漫意

  买得溪鱼挂柂楼,野翁错认五湖舟。夜来雪水添晴碧,输与江鳬自在浮。

  牵舟

  石洞玲珑出水边,牵绳外逓路中穿。挽夫飞度山腰去,隐隐欢声起半天。

  晚山

  翠剪云头万朶花,树梢残雪伴栖鸦。寒风吹得苍烟断,露出茅茨一两家。

  杨山矶

  东岸矶头拥赤霞,西边沙渚老蒹葭。江流盘束如衣带,水急船迟日又斜。

  大通望九华山

  谁道山如九朶莲,万峯飞舞上青天。惜无羽翼乗风去,分取丹池一勺泉。

  风逆

  浪激船头上苦迟,无端又被逆风吹。桐城山在江西畔,三日相随尚不离。

  秋浦西郭

  天风招我逰池阳,飞步郭西千仞冈。笑挹九华颜色好,怪来衣似緑荷香。

  闻友人童溺

  马前曾佩锦囊行,笑指风烟一舸轻。月冷江天无觅处,别随仙客去骑鲸。

  晓发

  月出山头近四更,急呼人起棹船行。荡揺枕席咿哑去,卧聴江声直到明。

  那咤石

  何处飞来臂有翰,峰头毛发照波寒。不知元是那咤石,误作巫山十二看。

  李杨河

  顺风帆过李杨河,河北平矶没浅波。快拨轻舟絶江去,大龙山逺小如螺。

  拦江矶

  朝来东北好风生,吹得云帆似叶轻。稳向拦江矶觜过,怒涛喷薄不须惊。

  赵老洲

  杯茶未了过黄湓,赵老洲平不见村。舟子指西微笑说,不消一会到城门。

  浊酒

  浊醪杯面涨桃花,雪后阳春满一槎。醉里若逢年少日,更攀北斗酌流霞。

  至安庆闻廖玉溪宪副等东下

  李郭仙舟不可攀,我来惆怅夕阳间。料得对床篷底话,顺流一夜到龙湾。

  发安庆二首

  城头云重月色黑,唯见空江如镜明。舟子笑谈谙熟路,扬帆夜半趂风行。

  细浪声喧画浆闲,游龙载梦过淮山。觉来忘却江行稳,疑在松风万壑间。

  竹枝词四首

  昨夜床头灯结花,朝来浣女立江沙。洗得纻衣(阙)

  望东流

  千嶂浮空翠入舟,乱云堆里指东流。无縁结得烟霞伴,架屋松风最上头。

  即景二首

  滩头偃木似人睡,波面小船如鸭浮。何况浔阳尤在上,两潮欲不过舒州。

  白沙如雪撒平地,黑树带烟明逺鸥。岸峻江低人去速,山头一尺走随舟。

  蛾眉洲梦觉

  清梦回时短髪搔,百年身世寄轻舠。夜深浪静鱼龙蛰,天地无声一枕髙。

  晨起

  水国无鸡报五更,霜鹅笼里戞然鸣。一声惊破篙师梦,樯上踈星挂晓晴。

  晓望

  水气昏冥凝白烟,恍如混沌未开天。腾腾冷雾笼初日,冻作轻氷一朶圎。

  烽火矶二首

  万章松桧百年霜,石笋穿波翠有铓。愿得边烽从此息,桑麻緑满战争场。

  撑破苍霄顶额雄,通身峭石挂玲珑。草木不知危险处,直于絶壁长髙丛。

  彭郎矶

  巨灵运起霹雳斧,斫去巉岩当面平。想为小孤无伴侣,夹江对立一般清。

  补陀岩

  峭壁飞亭起十层,螺弯石路小如绳。老僧独坐云深处,山鬼冲寒夜剔灯。

  写情四首【本性情存美刺】

  海船如山风力轻,十朝难得一朝行。少妇颦眉两相语,几时到得豫章城。

  豫章城边江水清,城中新屋起军营。人人盼望妻儿到,日日走从江岸迎。

  新人颜色美如花,旧妇携儿今到家。闺中同骂郎轻薄,何不当初等候些。

  年少儿郎乆不归,营中长夜守孤帏。余粮买得绫丝绢,留待妻来裁作衣。

  杂謡

  东南风起水流东,折转双帆横使风。莫言不及顺风速,还胜撑篙急浪中。

  船住堤边同采薪,船行炊饭日初晨。众喜涌沙船得脱,烹鹅酾酒赛江神。

  新觅篙师两少年,黙然无语静行船。同来黄帽欠谙练,每日喧争聒耳边。

  两个渔舟烟水中,见我相违如燕鸿。生怕军来觅鱼蟹,不知船里载诗翁。

  来往船儿都起篷,天公那有两家风。上流不及下流速,安得人心喜一同。

  雨淘沙碛炫银色,浪打石根如斧痕。近日船军少登岸,松山窝处已成村。

  径江

  水落江心露碧沙,铁戈西向揷如麻。重来战卒寻遗迹,拾得花镔甲到家。

  石压楼船阁浅流,至今画板没沙头。寒鸦不管兴亡事,飞下霜芜啄髑髅。

  敌国兵残失战船,石头王气晓连天。当时一战雌雄决,絶似周郎赤壁烟。

  金钗谷

  何人钗堕緑沙傍,彷佛镂金两股长。环护那容风浪到,特来系缆挹余香。

  柘矶

  柘矶诸山如马驰,矶畔轻烟飞鹭鸶。匡庐隠隠望题品,应怪诗翁到得迟。

  湖口二首

  大湖诸水合江流,直下沧溟不暂休。到此谁能分界限,茫茫宇宙一轻舟。

  武昌船来湖内停,下流兵据上流争。楚歌声断风烟息,依旧玻璃一碧平。

  渔问

  我在江湖子在山,山中斤斧几时闲。何如吹笛沧浪上,浩荡烟波任往还。

  樵荅

  举网江心得锦鳞,新鲜滋味胜担薪。却欣身与风涛逺,榾柮烹茶雪屋春。

  棹歌三首

  虽是澄江镜面平,急流如箭去无声。泝江不遇东风便,十日都无一日程。

  万里风吹上水船,锦帆腹饱去飘翩。不知犹是长江面,只道乗槎直上天。

  偶得好风行未遥,风微帆慢浆还揺。云际飞仙在何处,欲凭青鸟寄书招。

  渔歌三首

  泊在沧江万顷天,短衣赤脚踏空船。盘涡水里鱼儿聚,网得新肥一尺鳊。

  鬂底揷枝红蓼花,归来星月挂枯槎。老妻问得有鲈鳜,不怪夜深才到家。

  篷上潇潇风雨寒,篷底煮鱼供晚餐。清波好与凤池似,我掌丝纶在一竿。

  石牌矶

  山头坠土立如石,水底伏矶穹似龟。西望江州十余里,断烟斜日鸟归时。

  宿老鸦港

  狭港寒流数尺余,停舟一宿即蘧庐。晚来饭饱人无事,脚踏青泥冷捕鱼。

  早过江州

  楼废犹思庾亮床,山边庙是九江王。近年割据人何在,一片烟莎晓色苍。

  浔阳道中二首

  百丈牵船未得闲,苍烟白雾渺茫间。寒芦无际人行乆,髙岸迢遥不见山。

  水急船迟荡桨勤,微风不动又斜曛。可怜行子心如箭,不及西飞一片云。

  梦兴云山

  脱迹阎浮㈠三十年,梦中彷佛类生前。正縁理有无生妙,只此能叅过去禅。

  旁批:㈠阎浮,亦称阎浮提,为须弥山四方的四洲之一,后泛指人间世界。

  先祖生日

  儿时拜舞祖庭前,白髪乌纱一老仙。四十四年踪迹逺,幼孙涉世亦华颠。

  读贞观政要

  自古开基立战功,无如仁义起英雄。造成社稷年三百,全在亲贤纳諌中。

  官牌夹夜宿二首

  昼短偏知驿路长,黄昏又泊水云乡。此身强卧篷牎下。心逐飞鸿到武昌。

  汀鸿集侣呼夜静,野火照云如月明。虽是冬阴星未现,波光剪剪自澄清。

  过城子头

  赤壤黄莎城子头,经霜老柏秀林丘。无人猎射空山里,飞鸟舒徐百不忧。

  过马头

  暖日轻风过马头,石矶重迭锁江流。两朝不见青山面,惊喜层峰迓客舟。

  偶成

  可怪人心常不足,岂知稳处是安寜。连日江行虽是缓,却无狂吹阻扬舲。

  富池㈠遇顺风

  顷刻天风起自东,棹郎踊跃挂双篷。富池相对盘塘近,笑语蕲山翠色中。

  旁批:㈠富池,今阳新县富池镇,与蕲春县隔江相望。

  夜泊蕲州城下

  黄昏灯火聚江船,来泊蕲城古岸边。诗客携壶忽相访,开元乐府聴新篇。

  过黄州

  云窍日光红散缕,山根雾气白浮烟。黄州地暖如春半,不道今朝腊月天。

  泊新生洲

  中流突起新生洲,南岸犹称下矮刘。熟睡不须愁夜雨,晓看黄鹤立云头。

  遣意

  急雨打篷还易过,薄云笼树未全开。天公今岁阳和早,先有春风拂面来。

  晚行

  斜阳未暮息风波,雨后山娇刷翠蛾。江夏相看无两舎,少行数里胜蹉跎。

  夜梦作诗二句觉后续之

  晏坐山中二十年,一朝披雾覩青天。出山还似山中物,岁晚霜松铁干坚。

  腊月四日

  昨日飘来几雪花,晓云飞出一金鸦。迤南腊月东风暖,吹得柔青绽柳芽。

  望武昌

  水面逺山浮数点,地中老石献孤根。汉阳树色微茫里,一寸心飞到壁门。

  追述

  羽檄星流逺度闗,列曺案牍事如山。除非夜卧寒牎月,梦里题诗亦不闲。

   已上《知新近稿》

  信步

  断碑读罢度蒿莱,行傍人家取路回。野叟不知郡太守,茅檐留坐供青梅。

  马

  一匹乌骓一紫骝,逺冲风雨出西州。乆谙驱策能无弃,不惜长途汗血流。

  闻鹱

  单鹱呌晴双鹱雨,不论朝暮报非虚。羽毛亦解天公意,傥不知机愧不如。

  新晴

  石径新晴步屧迟,半因访友半寻诗。东风虽老春还好,开到荼蘼第一枝

  欲晴仍晦

  山市初看霁色新,痴云四野妬余春。蝶蜂自动闲愁怨,欲逐莺花意未伸。

  桑柘

  绕庭桑柘雨余肥,郊外人来采得归。太守爱民何吝此,正期蚕熟早成衣。

  方晴又雨

  一夜星明朝复雨,近来晴意转艰难。青天白日寻常事,此际当为异様看。

  三月晦日

  三月二十有九日,雨声萧瑟送春归。蔷薇愁损红妆面,留恋东风未可违。

  四月十六日夜月

  四月既望夜望月,云起天东如涌波。坐乆云间明月出,或占水旱果如何。

  九月甲子晴

  今年甲子皆阴雨,九月初旬甲子晴。若道占书皆可验,何縁寳穑已秋成。

   已上《黄冈寓稿》

  望庐山

  峯峦万叶舞空苍,烟起香炉暮色凉。五老慿云齐见笑,白苹风急棹舟忙。

  次安庆

  城楼三面碧回环,掠过烟波棹不闲。认得客涂曾到处,乱云堆里大龙山。

  次枞阳

  白波红日柘家湾,西望枞阳数朶山。惆怅归人辞我去,想过秋浦暮云间。

  【是日妻弟喻子皋分路东归】

  遥夜

  紫云轻袂拂云霄,冒冷朱颜亦易凋。洞府玉箫声又隔,满山蟋蟀沸秋宵。

  十六夜月

  冰奁照彻碧琉璃,此夜重看尽未迟。风露满庭人影瘦,清光元不减毫厘。

  遣役

  裹粮荷臿阵桓桓,凿堑营城往六安。老子凝情不成寐,挑灯愁聴雨声寒。

  访梅

  山市凌寒特为梅,霜清緑萼未春开。莫愁独立无人见,勾引诗翁两度来。

   已上《鹤沙小纪》

  ●钦定四库全书陶学士集巻十(明)陶安 撰

  ○歌

  大明铙歌鼔吹曲

  自古帝王之兴,必有著述以纪其盛。若唐臣栁宗元作铙歌鼓吹曲,所以载祖宗之功能是已。肆惟我圣皇兴自畎畆,务行王道,不十年遂有天下,丰功伟烈,博侔天地。臣安忝侍从,亲覩大战于彭蠡湖,虽鬼神莫测其机,爰剿叛孽,全师而归。其后命将出师,徃无不克,臣不文然,以笔砚是职,谨用宗元所名,而弗遵其制,搃为三阕,曰出师,曰奏捷,曰凯旋。俾兵旅歌以为容,且伸其意,所以称颂功德之盛于无穷尔。

  皇天眷有德,圣君起临濠。定鼎向建业,夷夏胥来朝。

  蠢哉尔丑,犹负固蚁聚,枭张敢侵侮。圣虑忧及民,雷霆赫斯怒,爰整师旅。

  江之东,戎衣一着亲元戎。威势雄,爪牙奋勇武,铁贯千艨艟。

  结阵两战酣,海涛沸天,风六时不觧,屠戮莫可算。

  鄱阳湘水皆凝红,俄飞一流矢,酋首先殪凶,千古竒遇成神功,天讨有罪繇天衷。

  左纛从此还,当廷命将帅桓桓。诸虎臣,分符出讨罪。

  平吴定浙及闽中,陜关鲁蜀威无。

  肃天兵,尘不惊,长驱抵燕城。望风披靡如拉朽,一扫海宇腥膻清。王道荡荡邦家宁。从此天下万年歌太平。 右出师

  皇仁悯吊生灵辜,兴师伐叛鄱阳湖。左纛亲将兵百万,旌旗蔽天连舳舻。

  况兹将帅皆貔虎,摅竭忠诚奋威武。龙蛇起陆闹关机,猰(犭俞)磨牙互吞吐。

  声扬似雷霆,气聚若云霭。势拥山排空,威肆涛翻海。大地总掀簸,白日失光彩。

  交锋结阵两酣战,血溅长江赭波面。殱刘((虎武)上贝下)猛过刈麻,俄报渠魁殪飞箭。

  辕门获丑五万多,巍巍黄钺还銮坡。搀抢净扫大怼㈠息,洗兵就欲倾天河。

  其余吴闽犹掎角,鷇麛那能抗乔岳。浙齐蜀陜诸翘芽,乌敢萌纎傲霜雹。

  元臣廷受命,出则奏捷功。长驱到燕蓟,载籍归天宫。

  际遇风云数豪杰,到处烟尘皆扑灭。十年睿筭承丕烈,天意人心搃忻悦 右奏捷

  旁批:㈠怼通憝,即元恶大憝。

  兴临濠,都建康。风云从,神龙翔。川岳簸荡,乾坤低昻。扫腥膻,正纪纲。

  氓受垫,傒圣皇。天与人归戡四方。如日升天万物光。【一觧】

  战江汉,屠鲸鲵。仗黄钺,秉白麾。奋义威,专天机。百辟趋,虎与罴。

  太白冥,天狼隳。摧彼鳞鬛流成漪,江汉平,万乗归。【二觧】

  诸爪牙,靖东吴。剪两浙,瓯闽区。刃弗剉衂全师徒。

  踊跃欢呼,吾庙献俘。幅贠广,黔黎苏。【三觧】

  桓桓雄,伐山东。狐鼠軰,竞潜踪。

  陇右蜀西诸鞠凶,薙刈若断蓬。烽火息,狼烟空。【四解】

  遂北指赤狄,直抵幽燕境。旗旐央央来,彼窜灭形影。阳九值时数,中原弗遑静。百年今复清,干戈气全屏。广轮际天海,舆图属统领。无思不臣服,万古镇悠永。【五觧】 右凯旋

  重登凤凰台献歌奉进时岁丙午剪除群凶殆尽喜而有作

  已捣狐兎窟,重登凤凰台。凤凰台上圣人作,凈扫六合无纎埃。

  白日出,青天开。烟霏无留痕,旷荡尽九垓。

  但见紫金之山髙崔巍,长江万里奔驶朝宗来。朝宗来,皇图恢。握干鎭坤,妙斡璇枢回。

  大哉造化仁,浡浡雨露滋。枯槁搃苏醒,烝黎乐雍熈。

  乐雍熈,咸梯航。圣人升大寳,端冕莅四方。神基永固,天同长,地同乆。

  天同长,圣人万寿延无疆,髙台览德来凤凰。

  驾幸狮子山应制

  圣皇应天运,出以安民生。拨乱反之正,仁敷臻泰宁。

  十年天下一刬平,纪年定鼎开神京。城西有山极竒峻,昻昻雄峙长江汀。

  其山俨若狻猊形,百兽仰伏皆来庭。江流其下赴朝宗,汹涌昕夕弗少停。

  法驾时幸临,乃以观民风,体民情,匪为逸乐无事而空行。

  峯峦虎兕奔,波浪虹霓腾。风帆烟舶,商旅互来徃。

  秧畴麦畛,农父方耘耕。云霞舒巻,芷杜青森罗。

  万象皆来呈,重瞳顾盻值晴霁,谓此景界由天成。

  用赐此山号狮子,昭示坚乆无穷名。吁祥麟出,(土端)凤鸣。

  四海为一家,于穆皇风清。肇造勤,礼乐兴。顺游豫,恢纲纮。

  武多牙爪,文诚股肱。登台陋汉髙,思士发歌声。干道复何为,贻谋千万龄。

  奉旨贺平章邓遇等诸将平定中原回

  大明受命眷自天,如日上升照八埏。帝皇德业际穹壤,在古无后今无前。

  烽烟到处咸扑灭,无强不摧坚不折。中原开拓尤挂念,睿谋选将当庭阙。

  桓桓罴虎智且雄,鸟翔蛇蟠排折冲。战机阵势指掌握,神鬼捭阖风云从。

  雷霆轰天震笳鼓,号令严明整行伍。统师百万辞玉京,天堑湏臾捷飞渡。

  蔡淮小丑不足平,齐鲁妖孽难逃生。长驱汴洛烦一扫,直取圗籍投燕城。

  千军倒戈强敌避,根株既拔连条肄㈠。乃收晋兾广幅贠,更纳秦关贡租税。

  朔漠已靖辽海宁,奏凯还朝尘弗惊。龙颜霁豫众复命,白日上贯皆忠诚。

  止有蜀黔何蕞尔,一箭飞临犹可弛。生民安乐颂太平,万万年呼圣天子。

  旁批:㈠条肄,《诗周南汝坟》:“遵彼汝坟,伐其条肄”。毛传:“肄,余也。斩而复生曰肄”。.

  闽中王指挥报捷来金陵就送其归

  跨锦鞯,佩龙泉。豹弢鸣镝,悬玉玦,钩重弦。手提髑髅血涟涟。

  走报捷音丹陛前,见杀贼酋长,天颜喜,回春氵盎)盎,金币出内帑,三级崇资并加赏。

  亟还抚辑,要觧民烦寃,毋徒诛夷,有乖优恤恩。

  寿宣国李公

  月当秋九属阳数,悬弧佳辰值初度。欣从真龙飞上淮,五岳生灵共环覩。

  神化见田随跃渊,轰雷掣电开风烟。长江浪阔竟飞渡,甘雨洒徧东南天。

  辅佐圣皇开九有,凈扫搀抢扳北斗。或行拓境仗节钺,或任经邦陈可否。

  建都控临佳丽地,沙堤火城崇势位。十年黄合尚清髙,吴楚峯峦挹苍翠。

  河山带砺誓始终,金书铁劵昭全功。股肱元首重今昔,奚特殿陛夸孤忠。

  开国承家华第宅,厚锡珍馐列瑶席。兽炉青袅水沉香,琼巵红泻流霞液。

  尝闻大椿竒论自庄周,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愿公永与椿相侔。

  又闻瑶池有桃仙,所植三千年开花,三千年结实,愿公此桃频得食。

  更愿夙兴夜寐事一人,启土臣邻鱼水亲,谟明迪德并尧舜,天下仁寿同享熈熈春。

  石假山歌

  世上好山如好人,睨傲不肯来相亲。是何峯峦落几案,数寸气象排苍旻。

  我闻好山芙蓉三十六,从有鸿蒙露岩谷,一宵神运霹雳斧,但见二十四峯青立玉。

  翻然飞去十二峯,来向君家伴幽独。忽遇云间骑鹤侣,为言此事非夸诩。

  更有仙家十二楼,化作游龙渡江去。砚屏时映一拳小,万壑千岩共昏晓。

  天地骨含千古清,收拾精神不为小。洞天两窍秘莫窥,虚冥眇漠涵天池。

  须弥亦向芥子纳,静中观妙生神竒。幽人拂拭爱萧洒,掌握烟霏恣陶写。

  着屐不劳追谢公,山同心会忘真假。

  望夫山

  春风江头吹栁枝,闺中佳人怨别离。长城烟草渺天北,重见郎面知何时。

  欲飞向君无羽翮,登山望逺双瞳碧。寸心似石无转移,遍体随之搃成石。

  相思誓与天地乆,肌骨犹香坚不朽。征夫飘泊终不归,纵活孤帏难独守。

  岫花红簮螺髻緑,雨露朝昏足膏沭。银河云锦织衣裳,月光为镜天为屋。

  呜呼六朝重镇姑孰城,前后藩臣来驻兵,为臣不忠取屠醢,何如贞女身长在。

  天门山曲

  混沌未凿元气闭,帝遣斵开双阙丽。一抽键钥不复扃,彷佛闾阖当云际。

  岷波如丝来自西,狂飙忽驾滔天势。雷驱银马蹴两涯,虎豹遁藏阍者逝。

  向年未曾到此山,遥望不知谁抱关。但见烟苍雨黛动颦咲,画出八字宫眉弯。

  春来堤桞青袅娜,二梁开颜忽招我。一在淮西一江左,夹我诗船船不过。

  船压天光觉天堕,爱惜玻瓈才能唾。举杯对月嚼冰玉,桂香万斛清胷腹。

  夜檄江妃舞长袖,为君翻作天门曲。忆昔充贡两赴京,九重晨启瞻彤庭。

  懐策空归名不荐,五门微茫梦中见。

  凌歊台

  炎歊苦欝蒸,何处堪欺凌。黄山古台址,峻嶪何层层。周览无不极,我尝试一登。

  湘潭巴蜀总在目,长江涛浪来如崩。萦廽一带绕云汉,天门对立青峻嶒。

  果然暑气无地着,松阴六月凝寒氷。所以凌歊名不诬世所称。

  想昔宋主卜筑时,工匠庻黎劳聿兴。瑶阶沓锦具,金雀栖觚棱。

  教成粉黛歌白纻,吹弹弦管声娇腾。无何豪奢逐流水,转眼衰歇茫无征。

  惟余清泉白石散林壑,雨緑莓苔铺毾(登毛)。销磨今古罔识荣与辱,长年只有山中僧。

  吊虞雍公庙

  赵宋累十叶,南渡绍兴时。金主长驱百万师,两淮宵遁权与锜。

  驾欲航海社稷危,麾艘絶江来,气已吞采石。显忠期不至,事势仓皇急。

  参谋本儒生,剥床㈠痛忧国。立招诸将赴海鳅,蹴舞双刀阵中出。

  六军奋勇殊死敌,画舰冲渠半沉溺。复追射败之僵尸四千余。

  公亲再奏捷,露布献酋俘。随复纵火荡巢穴,敌亦含羞烧凤车。

  江东西㈡遂宁谧,口碑永颂神功德。当时微公那能免灾厄,生民立庙沙溆傍。

  补报四时陈血食,只今风尘障日昏。想公英气犹生存,咸懐我公不暂舍。

  堂陛再拜奠酒尊,安得如公者,复见生斯世,慰安黎庻清乾坤。

  于乎,安得如公者,慰安黎庻清乾坤。

  旁批:㈠剥床,《周易剥》:“剥床以肤,凶”。

  ㈡江东西,疑脱一字,似作江东江西。

  月蚀次韵张诚之

  谁使妖蟇心惨刻,玉宇琼楼恣吞蚀。兎老蟾痴不及走,天地须臾变昏黑。

  玉川子,彷徨于中庭。涕泗成寃号,臣虽有寸铁,无由身摄天梯髙。

  但见龙窟隐头角,虎卫伏牙爪,龟乌睨视窘无筞,金鼔震地空忉忉,夜阑还我烂银色。

  天眼如何能瞽得,飞章遥贺广寒宫。皓乗流空照箕翼,下界百万亿苍生,永仰清光保无斁。

  送静明复住持天宫寺【宋宗室乃讲僧也】

  静明复毓,秀乎儒族,兹乃膜拜缁其服。终日翻经坐空谷。

  君不见龙飞鳯舞下天目,烟草凄凉渺平陆。江南玉树寂无舞,喜见昙花艶西竺。

  月影相随湖上宿,晓玩云楼众山緑。苑鹿昼驯岩虎伏,饭饱青精荫修竹。

  空外一声清呗响,寳床演法毫光烛。莲香飞出齿牙间,天雨曼陀散珠玉。

  闻道天宫现人世,苍鹫回环梵王屋。一朝教省檄书来,主领名山起幽独。

  释子遥闻大欢喜,仰待云间锡飞速。从今礼师如礼佛,丈室天龙来眷属。

  但令宗说两通融,选佛场中一灯续。【云楼地名】

  樵隐歌【并引】

  溧川端国用卜筑巉山,自号樵隐。其子以善能扬父德,托陈子良来求樵隐之文。余亦樵于楚山者也。闻端君之隐,喜动于懐,走赋长歌。或乃锯清风,斧明月,憇丛薄以舒情,招烟霞以为侣。苍童白丁,扶携后先,谱斯歌以唱和之,亦山中之真乐也。

  隐君家住巉山麓,托兴樵苏生计足。得柴既可编为门,伐木还能结成屋。

  身穿巉山云,春融草树荣。欣欣蓑披巉山雨,翠湿条枚渐翘楚。

  西风飞霜天又雪,忽见满山黄叶脱。童子相随采薪去,斤斧丁丁在林樾。

  下山笛弄三两声,檐头风月生余馨。到家一事满人意,咲指瓦灶炊烟青。

  逃名物外絶幽雅,厌看市尘飞野马。平生挺挺松柏姿,岂同泛泛刍荛者。

  君不见朝官待漏冰凝履,寒透鹴貂侵骨髄。何如取将榾柮煨满炉,暖袭围屏晨未起。

  又不见豪家过冬偏费钱,衣重锦绣榻重毡。何如斫得桑榆烧作火,团栾儿女如添绵。

  更有酒楼歌髻整,狂客沉酣呼不醒。不及我樵安静境,涧底青荆沸茶鼎。

  复有爵髙多俸禄,巧觅资财餍鱼肉。不及我樵心寡欲,手束干柴煮虀粥。

  乆无买臣富贵心,列壑层峦留赏音。清猿攀萝同昼暇,黄莺求友闻春吟。

  巢枝小天地,烂柯短古今。戴云冠兮月在襟,白石为桃苍霞衾。

  左招农叟右招牧,亦有渔父相追寻。长歌未归藉瑶草,采芝又遇商山老。

  松花酿醪颜色好,梦魂飞上蓬莱岛。

  五花马

  五花马雪踠,骄春赤云胯,前年来从冀北野,蹄不惊尘汗流赭。

  将军见马筋骨竒,不惜千金买得之。持缰使马或徐疾,马不能言意自知。

  骑向边城频出战,背长鞍花肩着箭。敌兵四合突重围,救出将军走如电。

  将军归向马拜谢,汝龙驹,脱吾害。刍如山,豆满仓。

  牧人守饲寒夜长,帐下英贤筹划妙。曾劝将军勿轻躁,智谋仁勇胜万人,破敌擒王献宗庙。

  将军早依如此语,免致冒险几成虏。感恩在马不在贤,但恐忠良气消沮。

  飬马能利将军身,飬贤均利天下民。若能飬贤如飬马,偃武修文治道新。

  河如带

  虎有爪,鵰有翼。爪擒猛兽威愈张,翼奋髙云身起疾。

  自从轵道释降王,火旗龙马趋咸阳。丞相淮阴文武并,良平片舌摧强梁。

  开国功臣定王霸,卷除虐网民归化。壶关仁义决雌雄,马上安能得天下。

  且如吏才世常有,何亡如失左右手。傥非神计六出竒㈠,空陷荥阳虎狼口。

  长乐置酒朝仪新,天子之尊世一人。元勲虽是称三杰,鸿业皆由得众臣。

  臣有才,君所倚。元首股肱为一体,家国遄兴毎因此。

  若使虎无爪兮鵰无翼,横飞怒搏将何以。狐兎鹪鹩(艹寺)焉尔。

  髙皇念功能重酬,剖符裂土封诸侯。刑白马,宣盟辞,告于上下之神祗。

  神祗洋洋明鉴知,盟若曰,山如砺,河如带,地老天荒国长在。

  河如带,山如砺,子子孙孙千百世。铁为劵,丹为书,视彼竹帛坚有余。

  金作匮,石作室,藏之宗庙何深宻。分茅食邑布州郡,雉粉衣裳龟纽印。

  谢恩凤阙拜且言,长与汉室为藩垣。后来疑忌含怒怨,激得王侯屡生变。

  戮豨醢越夷韩族,请苑利民翻系狱。渐次国除真可怜,几家能得传曾玄。

  口血未亁言自食,无怪残刑有武宣。争如待下推恩德,保全功臣扶社稷。

  周家虽不誓山河,国与诸侯绵八百。君心诚信能确守,带砺不盟天亦佑。

  君心诚信茍有亏,带砺虽盟终自欺。君不见吕后在前莾操后,还赖功臣同拯救。

  河流山峙尚依然,不似人心不长乆。

  旁批:㈠神计六出,《史记陈丞相世家》:“凡六出奇计,辄益邑,凡六益封。”

  涧底松

  两崖峭立夹幽涧,涧底长松生直干。崖髙涧低无路通,铁骨霜鳞有谁看。

  托根若在徂徕野,千尺良材逢匠者。拔为梁栋登庙堂,岂容偃蹇山林下。

  涧底松,安可贱,地位虽卑独无怨。不愿用于汉家未央宫,不愿用于唐室含元殿。

  乆无帝舜作岩廊,甘分沉沦羞贾衒。自从长飬数百年,絶彼斤斧全吾天。

  未央含元虽壮丽,回首瓦砾凄寒烟。君不见牺尊青黄木之灾㈠,至寳不琢真竒哉。

  旁批:㈠牺尊青黄木之灾,韩愈《祭柳子厚文》:“凡物之生,不愿为材。牺尊青黄,乃木之灾”。

  大风起

  大风起,大风起,扫荡烟尘净如洗。火龙吹焰成赤云,鼔铸乾坤又一新。

  鸾旗豹车过沛里,父老子弟争迎喜。向年离家纔庻民,今日还乡是天子。

  酒酣情浓思故旧,慷慨悲嗟舞长袖。复除户户动欢声,千秋万岁君王寿。

  壮哉亲唱大风歌,金石铿轰奈乐何。君不见抜山葢世骨先朽,何在威加诧雄赳。

  又不见深室悬锺烹走狗,何用猛士为之守。大风起兮云飞扬,不如膏雨流滂滂。

  威加海内归故郷,不如帝德天下光。安得猛士守四方,不如王佐之才登庙堂。

  所以汉道不克承三王。

  应制次韵石城秦淮二首

  石头城,与云平。朝见紫霞结,暮见明月生。城邉年年春信早,御沟涨暖垂杨青。

  驻马坡前花雨歇,江北浮舟渡桃叶。中营兵筭朗如月,炼石尤能补天缺。

  气运推移夜还昼,六代繁华应复旧。秦淮水,息风浪。

  宛如河汉向西流,星斗髙环紫垣上。祖龙凿山气常王,地脉仍完秦自丧。

  大帝兴吴天堑雄,五马南浮形势壮。秦淮光涵天影眀,楼台夹岸如承平。

  雪晴朝来春水生,且无江上鲸鲵争。钟山万古色不改,日出云开见沧海。

  ○赋

  大成乐赋

  芹波环璧,芝楹毓金。素王凝旒,有赫其临。肃成均之蒇祀,冠天下之儒林。运隆文明之世,乐鸣正大之音。铿宫商于翕绎,调律吕于精深。此释奠大成之乐,所以象圣德而感人心也。若乃宿悬展声,栒横簴立。八音繁会,莫重金石。范荆扬之贵品㈠,砻泗濵之莹质㈡。贯脉络于宣收,妙始振而终诎。爰有琴瑟布丝,箫篪按竹。笙以匏列,埙惟土属。鼗皷奏革,祝敔谐木。序有堂上堂下之分,歌有凝安同安㈢之曲。搏拊戞击㈣,审轻重而中伦,要眇舒迟,益悠扬而不促。迭唱和以永言,盛物采以充目。谱雅颂之遗芳,洗滛哇㈤之鄙俗。

  于时殿陛清穆,牲齐馨香。盥荐是严,升降有章。明灵在天,来格来享。被龙章其负扆,嘉盈耳而洋洋。使夫聆之者陶一身之天和。覩之者咏千古之道域。融畅精神,流通血脉。信乎俪美于虞廷之韶,联辉于清庙之瑟矣。予独因而有感焉,当夫尼山降神,洙泗阐经,屹屹乎生知安行之资,皇皇乎出类拔萃之英,巍巍乎圣贤之标凖,显显乎帝王之仪刑。祖述宪章而功着,仕止乆速㈥而时行。彼莘挚之自任,暨惠和而夷清。地虽跻乎至极,仅一德之宜荣。孰愈圣智之全羙,巧力之优并,与其为小成,独奏之一乐?曷若为八音并奏之大成,是以始终条理之取喻,形于孟氏,极赞而深眀。

  洪惟皇朝教溢八纮,鼔生和于两间,浃仁泽于群生。一夔制作乎大章,百兽率舞乎明廷。闻管钥而同乐,欣欣然有喜色。舞干羽而格逺㈦,荡荡乎无能名。崇儒重道,祖述丕承。允称加封之诏,式符雅乐之称。圣主龙飞,经筵盛典。中和建极,海宇谧寜。兼总条贯,玉振金声。方将考大合于周礼,而益隆大成乐于孔庭。宜乎开亿万年之太平也。

  旁批:㈠荆扬之贵品,《书禹贡》:扬州、荆州“厥贡惟金三品”。

  ㈡泗濵之莹质,《书禹贡》“泗滨浮磬”。

  ㈢凝安同安,《宋史乐志》有“凝安、同安”,迎神送神之乐。

  ㈣搏拊戞击,《书益稷》:夔曰:“戛击鸣球,搏拊琴瑟,以咏”。

  ㈤滛哇,喻轻薄之音。

  ㈥仕止乆速,《孟子公孙丑上》:“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久则久,可以速则速,孔子也”。

  ㈦舞干羽而格逺,《书大禹谟》:“帝乃诞敷文德,舞干羽于两阶,七旬有苗格”。

  大成殿赋

  遭文眀之盛世兮,流声教以弥幅贠。辟虎闱于璧水兮,示彛伦之所先。校庠布乎郡邑兮,咸在庙而清蠲㈠。巍乎大成之礼殿兮,严报本于文宣。

  承皇后之嘉惠兮,诏徽称以致崇。摭邹儒之微言兮,尽成德之形容。总条贯于金玉兮,翕众音之始终。是曰大成兮,视夷惠㈡焉能同。着嘉名而有自兮,侔制作乎王宫。大江之南曰姑孰兮,面苍翠之三峯。溪流缭乎城邑兮,蔼洙泗之遗风。

  湛清波之半璧兮,循桥门而沄沄。蔚乔荫于文桧兮,发秀色于苍芹。

  岁冉冉其屡更兮,栋将挠而榱桷蠧。澹烟芜于黄昏兮,恐佳期之不吾遇。茍作兴之有俟兮,亦何恨乎迟暮。思羙人而忽见兮,羗㈢邂逅于南土。驾五马之翩翩兮,载云旌而容与。指泮水以弭节兮,謇将觐夫灵字㈣。

  东阶兮肃升,酌芳馨兮荐诚。华扆尘兮衮龙翳,中庭凄兮緑草生。憺观者兮忘情,独侯心兮靡寜。谓天地之廓大兮,惟圣道其服参。帝乗龙以抚运兮,儒化罔间于朔南。宜崇构以宅尊兮,夫岂卑图之所堪。岁月逝而益圮兮,将承宣之我惭。萃缙绅以询兮,恢新制而经营。恊灵辰以迁主兮,命梓人使效能。擢良材于邓林㈤兮,辇巨石于岩扄。百工缤纷以云集兮,隐斤斧之轰轰。寮属恊心以赞承兮,曾不日而告成。

  隆殿崛其山起兮,象紫微之法宫。旅楹植立而绚丹兮,飞梁驾乎长虹。朱甍采桷翼其如翚兮,仰之髙而弥崇。信乎不可阶而升兮,夫何岌嶪而嵸巃。

  橑木兰而楣辛夷兮,焕玉题与金铺镂。苍珉以为础兮,削文杏以为栌。敞寛平于赤墀兮,纳光景于绮疏。碧参差其万瓦兮,跃龙鳞于天衢。其势出类而拔萃兮,葢将与造物而为徒。

  溘埃风兮棑云,类特立兮无群。干元气兮絪缊,类太和兮萃于一身。赫奕兮辉煌,犹髣髴兮文章。倐云谲而波诡兮,象神化之无方。具阴阳之阖辟兮,与日月其齐光。

  晨燎设兮献殽醑,妥神居兮启瑶户。皇剡剡兮杨灵,率云霓兮来御。肃上公兮列侑,被赤绂兮自天而下。心悒郁而未舒兮,睠焉不能舍也。位门廉以恊制兮,建雄宏之厦也。

  圭冕秩于东西兮,挹道德之遗芳。玉彩彰施于五色兮,粲绣绘于衣裳。列星布乎朱扉兮,烂昭昭其未央。士之诚敬有所瞻兮,俨素王之洋洋。

  重曰:春秋纷其多故兮,伤周纲之乆陵。嘉尼山之毓灵兮,胡唐虞之弗兴。环逺辙以振铎兮,嘅无人乎我聆。踣祥麟于鲁郊兮,泪浪浪其忽零。

  明王不作孰宗予兮,归阐教于遗经。开世道之隆平兮,示人主之仪刑。惟熈朝之累洽兮,躐汉唐而轶三代。恢帝德之如天兮,鼓皇风于无外。建人极以为标凖兮,孰若夫子事功之尤大。生民以来未有斯盛兮,亦何啻乎群山之宗岱。宜悉心以兴学兮,知化原之有在。峙壮观乎江表兮,伊斯文之有赖。事毕兮功深,丹垩焕兮鸮林,登爼笾兮奏八音。

  吉日上丁㈥兮神所歆,严斋宫兮集衿佩。播弦诵兮游六艺,云飞腾兮雨滂沛,渐教泽兮被万世。谇曰:孔子之道,集大成兮。新庙奕奕,掲鸿名兮。厥髙造天,郁峥嵘兮。龙章当阳,俨穆清兮。邦之具瞻,侯所营兮。亿载文运,日月其明兮。

  旁批:㈠清蠲同清隽。

  ㈡夷惠,扬雄《法言渊骞》:“其为人也奈何”?曰:“不屈其意,不累其身”。曰:“是夷惠之徒与”? 指伯夷、柳下惠。

  ㈢羗,语辞。

  ㈣灵字,字字误,当作灵宇,《文选王屮头陀寺碑文》:“眷言灵宇,载怀兴葺”。 刘良注:“灵宇,寺也”。

  ㈤邓林,《山海经海外北经》:“夸父与日逐走,入日,渴欲得饮,饮于河渭,河渭不足,北饮大泽。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化为邓林”。

  ㈥上丁,古春秋释菜择二八月之第一个丁日。

  孔庙赋【并序】

  至正四年,朝议以六事课守令,增兴学之目,遴铨时望为民师帅。由是,西河髙侯子眀以才被选。眀年,守太平。始视事,朝服谒先圣庙。惟时殿庭弗葺,庑弊门逼,从祀位置未合礼度,而规制隘狭,髹绘昏翳。惧弗称国家致崇极之意,乃建议改作。征学田积逋,购材鸠工,躬自董督,指画匠石,常临视终日,靡惮劳悴。穹祗㈠赞役,冬无阴寒。遂复开广基址,大兴栋宇,塑像严华,备王宫之制,其势倍蓰畴昔,称江淮之冠矣。自侯理郡,善政洊施,而是举尤伟特,蔚为斯文盛事。葢圗尽厥职,不负委任,视黄霸教化,颕川文翁建学于蜀,同一辙焉。昔者《泮水》之诗颂美鲁僖,矧兹新庙落成,宜有赞述,辄譔《孔庙赋》用纪成绩,昭示无穷,虽不敢追嫓作者,亦古诗之流也。赋曰:

  天昌文运,地献灵基。奠素王之奥居,辟清庙之弘规。法紫宫乎北极,抗阳位乎南离。美成功于不日,重报本于明时。斯葢廓乎千古之偪陋,耸一邦之崛竒者也。睠惟姑孰,开壌江东。溪流扬洙泗之波,泮林蔼邹鲁之风。况当车书之既同,校庠之是崇。焕经籍其牖民,丽日月于层空。诏大成之徽称,仰垂范之玄功。匪夫华构巍雄,如云而翔,如山而隆,曷足以尊帝王之师表,道德之宗工。

  夫何墁瓦藓蚀,衮绣尘凝。矩度失稽,位序无征。玩岁因仍,废不遄兴。丹虹逝兮梁木壊,金雀去兮空觚棱。斜持兮旁承,岌岌兮难胜。目为骇视,心为愓兢。茍非神物之呵卫,眀灵之倚凭,亦将靡然而挠,颓然而陵矣。物因蛊而加餙,事遇终而始成。

  洵美髙侯,受命天子。洒御墨于金屏,颁宸恩于玉玺。剖符内京,守土南纪。振荣光于两轓,抚淳俗于千里。肇当莅政之期,首严告至之礼。乃盥东荣,乃服深紫。瞻堂庑之隘荒,省疚懐而不已。

  于是会僚属,询贤儒。考群策,恢雄圗。缗帑乆虚,粟廪无储。发号属邑,勤征岁逋。富若川委,捷若神输。恊良卜吉,定方㈡辨隅。授全模于梓匠,遴巨木于林虞。刳云根于莹窟,范埏埴于洪垆。霏屑喷而琼霙舞,大冶跃而金烟嘘。絶龙瓢之霪雨,辗乌轮于天衢。

  斧斤翩翩,绳墨绵绵。矫枉而直,削腐而坚。晓锸云合,昼杵雷填。劳者忘疲,赴者忘旋。

  俄而秘殿杰耸,穹址承甃。飞梁奋蜺,刚(山楚)蹲兽。栾栌复结,枌橑腾凑㈢。丹楹列乎瓌材,采桶掲乎纎绣。怒螭掀吻于危甍,翔龙矫首于重溜。芝栭藻棁之巧绘,山栥荷枅之错镂。俯深坤于悬絶,突中天而欲骤。级层阶于东西,拱修廊于左右。

  褰雕檐之云翼,碧瓦灿乎烟鳞。琐窗纳景,霞壁璘霦。中唐亘砥,方墀琢珉。风无纎尘,雨无微津。流红光于晨曦,飙翠气于晴旻。启灵星于黄道,栖列宿于朱阍。视镬之庖设,丽牲之碑㈣存。

  侯乃妥灵荐醴,士类骏奔。有赫宣尼,负扆宅尊。申申夭夭,有燕居之仪。誾誾侃侃,若在朝之容。建华旒以垂纩,端大圭而昻颙。享以上丁,衣冠肃恭。笾爼既旅,罍爵斯崇。载铿锺鼔,虡业维枞。拊以琴瑟,间以笙镛。上公配食,传道得宗。

  列速肖之群贤,秩诸儒其追并。像设孔严,威仪俱盛。绚采色之彰施,烂纮璋其辉映。彼兰陵之性恶,莾大夫之符命。宜同削于舒雱,愧江都之醇正。伟营濂之毓灵,指无极于冥径。豫焉而颜,洛焉而孟。间挺邵张,庸奴马郑㈤。我徽文之绍綂,参休光于先圣。咸侑祀乎眀庭,启众心之虔敬。

  尔其缭垣四周,澄波半璧。杏坛蓊翠,芹皋森碧。跨苍虹于桥门,曵文绡于卫戟。登其堂者,恍闻金石丝竹之音。踰其阈者,洞见黼黻珩璜之饰。文风振乎草木,教泽被乎井邑。青山兴而鼔舞,采江廽而荡潏。乾坤交泰而絪缊,氓庶环观而悦怿。若是者岂非侯之力耶?

  赋未既,乃有鸿生英流,方领圎袂。自宾阶升,周旋就位,捧手而问曰:“方今明主御极,登三迈五。思皇多士,同符乎周文。表章六经,追踪于汉武。声名文物,充溢寰宇。务菁莪㈥之育才,挈斯世于隆古。家塾党庠之相望,春诵夏弦之毕举。故建官以阐教,豊庖而具羞。先生诧宫室之壮丽,穷葩藻之雕锼。未闻发挥乎大道,不几驰骋于末流。请为我抽其秘而启其幽“。

  遂喻之曰:“子来前。藏修游息,素有其地。茍庙貌之弗严,恐礼典之将替。今而进德有堂,尊经有合。斋庐爰葺,圗书攸托。导以穷理治身之功,勖以尊主庇民之学。使来游之彦,鼔箧之徒,遵义途而步武,扩仁宅而安居。翱翔礼乐之薮,餍饫雅颂之腴。考夏商之忠质,嘉唐虞之都俞。牺卦眀乎消长,麟史寓乎褒诛。稽漆书之科斗,剔芸编之蠧鱼。玩文词于游夏,探道奥于程朱。扫荘列申韩之弊,正马班晔寿之诬。是知作新教化之原,以副所任者,舍侯其谁乎”?问者语塞,降阶欲辞,复授之以诗曰:

  彤灵彤宇,髙侯所营。流离汗漫,辉奕峥嵘。于皇文宣,集厥大成。宪度百王,祀事孔眀。

  春秋战国,圣贤道晦。晦于一时,光于万代。

  日月尔朦,雷霆尔聋。宜此报功,制盛王宫。配食维贤,乃侯乃公。牲腯而充,牺象有崇。

  升歌进祝,肸蠁㈦豊融。

  髙侯曰嘻,训女髦士。我新是役,尔立乃志。丽泽讲习,尚勉毋坠。闻命欣跃,敢负侯意。

  既崇仞墙,亦浚清沼。荫以嘉树,被以苍藻。洋洋文鱼,跃跃飞鸟。涵翔上下,于乐至道。

  巍兮赫兮,祯祥集兮。侯之德兮,垂无极兮。

  ㈠穹祗,穹苍也。

  ㈡定方,《国风墉风定之方中》:“定之方中,作于楚宫”。 十月之交定星昏中而正,宜定方位,造宫室

  ㈢栾栌复结,枌橑腾凑,《文选左思魏都赋》:“枌橑复结,栾栌叠施”。吕延济注:“枌栋;橑椽也”。

  ㈣丽牲之碑,《礼记祭义》:“祭之日,君牵牲,穆答君,卿大夫序从。即入庙门,丽于碑”。 郑玄注:“宫必有碑,所以识日景,引阴阳也。凡碑引物者,宗庙则丽牲焉,以取毛血,其材宫庙以石,窆用木”。《《释名》:“铭勒功德当始于宗庙丽牲之碑也”。

  ㈤间挺邵张,庸奴马郑,即邵雍,张载,马融,郑玄。

  ㈥菁莪,《小雅菁菁者莪》,《毛诗序》谓“乐育才”,朱熹《诗集传》谓:“此亦燕饮宾客之诗”。

  ㈦肸蠁,左思《吴都赋》:“光色炫晃,芬馥肸蠁”。 联绵不绝之意。

  栢山赋

  繁昌监县寿卿,号曰栢山,为作赋曰:

  有岁寒子出自新甫㈠之境,秩重苍官㈡之封。持翠节,骖青龙。拂轻霄,凌刚风。擢修标之磊砢,发清韵之玲珑。忽与谷栖髙士会于缥渺之墟,荟蔚之丛。髙士气象岩岩,宇度谾谾。仰之弥崇,即之靡庸。纳烟霏于雅抱,贮泰霍于巍胷。是二客者,势相埒,趣相同。方期互为资益,辛㈢天假之竒逢。

  谷栖髙士顾岁寒子曰:“向焉慕君乆矣,乃今覩乔才于邱壑。托厚荫于帡幪。愿闻挺特之槩,以摅子之悰,豁予之蒙,不亦可乎”。岁寒子曰:“唯唯,吾甞杰立殷社,寄神眀之踪。危峙蜀祠,掲宰辅之忠。坚刚金石之干,夭矫蛟螭之容。郁溜雨之苍皮,竦撑云之直躬。鼓箫籁兮纡婉,翳车葢兮青葱。尔其霜鏖白晓,雪酷玄冬。万木既脱,千林告空。吾乃鹤骨增癯,虬髯奋雄。叶森翠羽,枝翘碧铜。结芳邻于左纽之桧,缔交盟于错节之松。悲梧桐之早緑,咲桃杏之春红。后凋兴叹于尼父,守义誓舟于卫共㈣。翔乌肃台宪之地,栖鸾表孝子之忠。彼啖饵之仙翁,悟心之禅宗,亦恃此而为功,先生胡不于兹而研穷。

  髙士谢曰:“伟哉!予将语子以飞峦复嶂之胜丽,巨崖列岫之巃嵸。超鸿蒙,摩穹窿。乍昻乍俯,或横或纵。形髙厚之德,漙发育之公。藴神光于寳藏,浮积翠于灵宫。玉笋流彩,金屏晕彤。壁立万仞,根延八鸿㈤。雷震其下,遂飬物之盈丰。泽通其上,象受人之虚冲。君子体之,以安所止。仁者乐之,以类而从。若夫盘羊膓兮百折,突鳌脊兮三峯。缀二华之菡蓞,削五老之芙蓉。是特余秀所衍,犹为世之壮观。子亦尝闻其始终乎“?二客谈辨未巳,时有襄邑主人来自西北之要冲,蹑飞鳬,吐长虹。朱衣墨绶,緑鬓方瞳。是尝曵王门之素裾㈥,瞻天陛之青枫。职封疆之字牧,遂弭节于江之东。思以致鸣琴之治,成制锦之工。踵避蝗之卓茂,仿驯雉之鲁恭㈦。

  于是进二客而告之曰:“柏兮贯四时而不改,山兮亘万古而常隆。冰柯偃蹇,匪山曷锺?石骨巉岩,匪柏斯童,吾当兼其有而酌其中。负畅茂之资,寄崇髙之所,质虽异兮吾能通。厉贞劲之操,禀静直之性,道虽异兮吾能融。葢将培千寻之材,登栋梁于廊庙。出肤寸之云,沛霖雨于龎洪。固宜效扶倾之力,耸具瞻之势,妙即物而扩充。布清阴于四野,蒸祥气于九重。岂比培嵝之设,樵苏之供”。

  语未既,二客洒然有觧,如梦而寤,如聩而聪。相与觞柏叶之酒,歌《嵩髙》之诗,以为主人寿,蔼欢意之和浓。请以二者而归美,表令誉之沨沨。遂乃操觚纪事,抽藻思于雕虫。

  旁批:㈠新甫,《诗鲁颂》:“徂徕之松,新甫之柏”。

  ㈡苍官,《事物异名录树木柏》:“《经外杂抄》、樊宗师《绛守园亭记》、《后山栢诗》,皆以栢为苍官”。

  ㈢辛字误,当作幸。

  ㈣守义誓舟于卫共,《诗墉风柏舟》,《毛诗序》云:“或认为是共伯被弑,共姜不嫁自誓”,古称丧夫为“柏舟之痛”。

  ㈤八鸿,晋王嘉《拾遗记高辛》:“朔(东方朔)乃作《宝瓮铭》曰:‘宝云生于露坛,祥风起于月馆,望三壶如盈尺,视八鸿如萦带”。八鸿者,八方之名;鸿,大也。

  ㈥曵王门之素裾,李白《行路难》:“弹剑作歌奏苦声,曳裾王门不称情”。

  ㈦踵避蝗之卓茂,仿驯雉之鲁恭,《后汉书鲁恭传》:“建初七年,郡国螟伤稼,犬牙缘界,不入中牟。河南尹袁安闻之,疑其不实,使仁恕掾肥亲往廉之。恭随行阡陌,俱坐桑下,有雉过止其傍。傍有童儿,亲曰:“儿何不捕之”?儿言:“雉方将雏”。亲瞿然而起,与恭诀曰:“所以来者,欲察君之政迹耳。今虫不犯境,此一异也;化及鸟兽,此二异也;竖子有仁心,此三异也。久留徒扰贤者耳”。

  天爵㈠赋

  赫上帝之有命,赋良贵于心官。全众美而光荣,超万物而尊安。葢是爵得于天之所赐,何假分茅而胙土,班瑞而锡鞶也。

  维人有心,主宰一身。克具天理,故曰天君。当其大化浑沦,冲气絪缊。质凝胚腪,灵秀为人。帝令诞敷,付以性真。

  上帝若曰:“咨尔心官,聪聴诰戒。天地生物,元德至大。全体为仁,妙用为爱。畀汝斯爵,恻隐爰在。服此宠嘉,力行无怠。

  制事之宜,其理为义。应酬裁度,发强刚毅。畀汝斯爵,羞恶所系。

  申服严训,扩充必至。维尔心官,朕所简阅。尚其毋贰,临女昭晣。行之以礼,粲然有节文之详。明之以智,截然有是非之别。既降衷而不遗,当秉彛而对越。

  然而与是德者,天之道。实其德者,人之功。尽已而忠,则仁义实藴于其中。循物而信,则仁义实用于无穷。乐夫善而不倦,曽无间于始终。兹皆天爵,可慕可从。

  咨尔心官,以思为职,代天作工。为民立极,敬受尔爵,其永无斁”。

  于是尊居灵台,光辟泰宇。端荘整肃,临莅而处。以方寸为所封之土,以诚信为所佩之组。耳目之司有其统,筋骸之束有其主。维屏维翰,严御欲之雄藩。如圭如璧,莹真纯之奥府。遂乃极髙明而为堂,蹈中正而为涂。观艮象以行庭,衔巽风以乗车。施广誉而代绣,积太和而成厨。醉以道德之醇,饫以义理之腴。衮衣赤绂,未足为重。髙牙大纛,何足为殊。

  凡君臣父子之有伦,隆杀等级之异,宜掲纲常于万世,示法则于羣黎。于以为邦家之光,于以立太平之基。则又皆于出于斯也。呜呼!时降风移,人爵是炫。赵孟斯贵,赵孟能贱㈡。枉已求合,浮云歆羡。昧天爵之当修,宜邹孟氏感于世变也。

  系曰:“皇天无私兮赋德在躬,彛伦咸备兮委任寔隆。匪轩冕而自荣兮,不品秩而能崇。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守而不能舎也。誓忠贞以自许兮,庻几因时而待贾也”。(原阙)

  ㈠天爵,《孟子告子上》:“仁义忠信,乐善不倦,此天爵也。公卿大夫,此人爵也”。

  ㈡赵孟斯贵,赵孟能贱,《孟子告子上》:“孟子曰:欲贵者,人之同心也。人人有贵于己者,弗思耳矣。人之所贵者,非良贵也。赵孟之所贵,赵孟能贱之”。

  ○词

  水调歌头【九首】

  送汪教授

  都城栁丝緑,曾跨锦骢游玉堂。紫薇花发不听故人留。却忆江东云树,薄采浙西芹藻。

  毡冷亦风流。移榻谢山下,菡蓞碧波浮。 煮茶垆,题诗笔,庋书楼。潇潇官舍如此,踈鬓不胜秋。教雨润流名郡,爱日晴,烘归路,未许乆。林邱回首五云里,鸣玉凤池头。

  送宗文山长孔子充秩满【伏以去圣人千七百载,泒演平阳,贡礼部,二十八名,榜崇江浙,遂承省檄来长儒庠,苶惟子充山长省元,云汉为章,风霆示教,观光凤阙,美形容而颂成功,讲道鹅湖,抑说怪而畅皇极,溪山鼔舞,簦笈趋跄,振泗水之遗音,宗考亭之正学。式欣采藻已报,及瓜三年有成,毎取法于白鹿洞,万里而上行,待诏于金马门,乃为水调之歌,以致云程之祝。】

  东鲁圣人后,流泒浙江东。一家叔侄兄弟,取儁棘围中。鴈荡秀分灵嶂,蟾阙香熏老桂,文焰烂摩空。讲鼔震铅阜,户屦蔼儒风。 一角麟,千里马,九和弓。人材超伟如此,道出紫阳翁。正拟洪钟待叩,便跨征鞍归去,多士诵成功。再踏玉京路,射筞大明宫。

  送天门山长马玉相

  江上两峯立,门户自天开。香芹翠绕精舍,畅望羙人来。麟鳯洲中仙骨,龙虎牓中文物,绛帐育英才。椽笔泚银浪,澎湃走风雷。 锦盈机,冰作鉴,玉无埃。咲谈驰骋今古,况是旧经魁。培植三年盛业,修举前时旷典,回首把离杯。老桂吐清馥,飞歩上瑶台。

  赠王义庵

  先生乃儒者,有道出羲黄。袖将攀桂名手,种作杏林芳。江月玻瓈万顷,山雪琼瑶一色,开戸挹寒光。清气满胷臆,何况有竒方。 鹤凌云,鹏击水,凤鸣阳。平生济物心在,随寓寄行藏。丹鼎芙蓉紫艶,寳杵芝苓玉屑,坚子避膏肓。神圣可医国,功奏十全良。

  赠医官徐齐山

  柯山倚天碧,秀耸浙东南。惟公与山齐德,结屋对巉岩。门外紫芝瑶草,窗下丹炉玉杵,元气此锺含。药镜发灵彩,金匮启玄缄。 鳯凰台,龙虎地,驻行骖。佳声飞满当路,毡冷自能谙。手握回生大造,心悟成仙秘诀,神效过苏耽㈠。云外鹤书至,衣袂染柔蓝。

  旁批:㈠苏耽,葛洪《神仙传苏仙公》所载仙人。

  赠台医张氏

  良医比良相,活物是竒功。乾坤万古生意,收入药囊中。屋上石城云树,砌下秦淮烟浪,掩映杏花红。仲景有家学,照耀大江东。 悟金丹,传寳诀,契参同。一方共仰司命,台合誉何崇。谈咲香生兰室,指顾春回茅舍,沉痼扫除空。行矣展髙志,寿域蔼仁风。

  秋兴

  秋髙兴何逺,爽气掬星河。雨晴山势飞动,楼外鴈来多。丹桂香凝幕府,银烛光揺青琐,试问夜如何。天地大无外,老子尽婆娑。 写兵机,修马政,咏铙歌。西风莫添华发,壮志未消磨。眼见帝都龙虎,人似仙洲麟凤,留我共銮坡。把酒暂舒啸,明月借金波。

  言懐

  天地一开辟,日月几东西。古今气化无息,万物岂能齐。春树珎禽韵巧,秋水红鳞影捷,松石伴幽栖。佳景与心会,得句或无题。 碧油幢,苍玉佩,紫金泥。明时文武勲业,我亦弃锄犂。志在螭头直笔,道在床头古易,奏筞济群黎。野鹤忽飞到,清梦绕山溪。

  偶述

  皇天万物祖,生气本冲和。忍令古今天下,治少乱常多。血溅中原戎马,烟起长江樯橹,沧海沸鲸波。割据十三载,无处不干戈。 问皇天,天不语,意如何。几多佳丽都邑,烟草莾平坡。苔锁河邉白骨,月照闺中嫠妇,赤子困沉痾。天运必有在,早聴大风歌。

  水龙吟【三首】

  寿青溪主者

  先生文武长才,五城三岛频来去,绛霄绕室,紫烟炼鼎,青云得路。铜狄摩挲,琳书披阅,玉京游歩,想乗牛函谷,飞鳬邺郡,今与古同髙趣。 一曲青溪廽护,自逍遥蘂宫深处,黄眉洗髓,洪崖拍手,赤松为侣,桃实千年,芝茎三秀,喜迎初度,任九霞觞满,七星车转,看仙童舞。

  送李国用赴宗文山长

  伏以天门为太白游咏之山,宗英继出,铅山乃文公过化之地,精舎爰兴,阐教得人,视今犹古。恭惟国用山长李君瑞芝三秀威鳯,九苞人才,如在冶之金,陶镕有待,经籍譬行天之日,垂示益明。神悟正传,力排异说,徃应鳣堂之瑞,将弘鹿洞之规。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世幸逢于一统,家有塾,党有庠,术有序,化大洽于羣心,遂赋水龙之吟,用祝溟鹏之举。

  碧天双岫门开,澄澜幽竹环仙境,长庚孕秀,明河借润,孤蟾争炯。迭嶂楼前,桐君山下,几年驰骋,说芹池雨化,杏坛春满缃,巻富青衿整。 桑柘鹅湖佳景,对清樽且忘毡冷。紫阳罄欬,春雷响震,秋虫声静,老屋无尘。短檠聴雪,寒炉烹茗,看回头捧得,诏黄香墨,出中书省。

  送人出使

  酒阑和梦登程秋,阴压得征鞍重似,华峯霜隼,禹门雷鲤,丹山云凤,滴露松窗。煮泉术鼎,漉氷齑瓮,向金闺髙歩,羽林雄论,便写就中兴颂。 主将逺提兵众,细评量古人言动。太公韬畧,萧何圗籍,孔眀擒纵。茗荚吹香,芝英产秀,荔支修贡,更此行妙处,访求贤俊,助眀时用。

  木兰花幔

  送教授汪处谦

  羡莲花慱士,珠照乗,璧连城。更经笥生香,诗筒寄兴,教铎扬声。故家老成文物,便銮坡寳炬被光荣。来勺姑溪秋水,雅懐一様澄清。 芹宫灯火月华,明时主,校文衡,向玉洁堂前,咏归亭上,飞动欢情。堪怜盍簮无几,又梅邉归路马蹄轻。此去朝天有日,御炉烟袅瑶京。

  大江东去

  送段伯文赴太平帅府经歴

  紫薇香冷着风生,银翰月筛朱箔面。有长淮清润,气培以老成才学。菡蓞波澄,琼花雾敛,梦跨扬州鹤,案尘不染,声华飞动台合。 天上妙选,仙官牙绯,恩重婉,画清油幕,坐对江山雄丽处,依旧太平城郭。令肃貔貅,欢腾鸡犬,千里苏民瘼,云间路阔,一樽试为君酌。

  金缕曲

  夜宿省中有懐贺乆孚

  庭树秋声冷,夜迢迢,漏传银箭,月眀华省,最惜稽山无贺老。短烛照人孤影,做好梦又还惊醒,风透围屏青绫薄,且披衣,立傍梧桐井。兵卫肃,画廊静。 江湖聚散如萍梗,咲谈间,云霄满足,一鞭驰骋万壑,水晶天不夜,人在玉晨仙境,说近日四郊无警。兵后遗民,归田里渐,桑麻緑映鹅湖岭,须再见好光景。

  敬次上所赋渔家傲

  驻马坡前观虎踞,金陵都会兴龙处,共沐普天恩似雨,芳草渡,江邉营垒人家住。 御栁映街笼翠雾,锦衣银甲青骢驭,文武百官班簉鹭,呼好侣,军门献纳勤来去。

  西江月

  六月二十日初暑书事

  乆雨相连,伏日太阳初变,炎天緑槐绕屋,未鸣蝉,浴罢新携团扇。 子病亲临药灶,童归愁问禾田,藤床移近水亭邉,卧看星河西转。

  大常引【六首】

  壬寅季夏即事

  江城六月雨声寒,河汉倒云端,白浪渺懐山,笑门巷撑船徃还。 龙吟水面,鱼游砌上,田野势漫漫。稼穑本艰难,问何事天公太悭。

  晚景

  透云鱼尾缕晴红,缥渺水晶宫,人在小桥东,看丝栁轻揺晚风。 断霞飞练,逺烟凝紫,山势活如龙,浴罢倚长松,爱归鸟孤飞半空。

  连阴书事

  湿云宿树暗楼前,潮上緑苔砖,烟雨满江天,似画出王维辋川。 蔓墙虫篆,草池蛙鼓,飞溜聒髙眠,海阔晚风颠,最穏是溪翁钓船。

  偶述

  对人无语叙寒暄,多病似文园,学未造渊源,空写到千言万言。 长江雨歇,髙天露下,星绕紫微垣,山友结驯猿,尽占取清风满轩。

  书巢

  一巢结在万书丛,营葺半生功,稽古豁然通,任踪迹幽栖此中。 鹤居松顶,龟藏莲叶,意思亦相同。牖户敞玲珑,是理窟包涵太空。

  苍芸缃轴几周遭,身世占清髙。风雨不飘揺,最相称先生一瓢。 鲲鹏海阔,鹪鹩枝上,各自遂逍遥。经史隽芳膏,似飬翮翱翔九霄。

  松风

  怪龙涌起半天潮,惊破月明宵。爽籁自然调,来慰藉山中寂寥。 瑶琴罢鼓,茶铛息沸,一片奏仙韶。两耳洗烦嚣,且莫效当时弃瓢。

    ●钦定四库全书陶学士集巻十一(明)陶安 撰

  ○序

  送刘仲彬序

  天下之学原于理,理然后有气,气然后有数。气则阴阳五行乎可推,数则修短吉凶乎可测。孰主宰是,理实具焉,盖必有先天地而生,后天地而存者矣。儒者为学,务以理胜,犹元气也。由儒眀乎技术,推气测数,洞彻竒奥,犹元气流行而生成于物也,可以与是者,其刘仲彬乎?

  仲彬中山人,居姑塾别墅。翻阅经传,该贯今古,词藻烨然,即人始生,岁月日辰,辨五行,生胜衰王,轇轕参综,条疏节解,其论玄博,精畅于穷达、寿天、祸福,刻期取应。又能以七政四余㈠度分垣布,虽万殊千变,判别无爽。观其为术,若火之烛物。蓍龟之前知,权衡之,定轻重,仲彬藏修于家,唯儒素是务,未尝从师以学术,而所能若是。凡老渉星厯、子平氏书,给食江湖,业称专门者,莫敢与较能,贵人文士竞趋而乐叩焉。则夫儒而明术者,信有异乎常矣哉。今将逺逰四方,告别于余,余意人受形质,固皆禀于气,囿于数,莫有能逃焉者也。君子贵穷理以立命而已。自星命之术遍天下,遂乃诿之气数,鲜克究力于人事,强者萌侥幸之心,懦者惰修为之志,靡然成风,但曰:“我有命焉”,若是则圣人修道立教可以无也。茍穷理立命,以己之天制天之天,进退得丧,悉安所遇,岂不卓然杰出于天地之间哉?

  仲彬儒者,知此审矣,斯行也,其为我以是验诸人,它日归,吾将举而问焉,聊以卜斯世,果有穷理立命之人也。

  旁批:㈠七政四余,又称七政四余造命法,全称七政四余三王弧角天星择日法,创自唐地理宗师杨筠松

  。

  送毛公礼序

  古之君子出其才智,经济事物,风节闻于人,勲业光于朝,设施皆得其道者,素定于未达之时也。当其潜晦,积学累徳,舎宴安,甘劳苦,或耕牧田野,或羇旅江湖父,其师兄,其友,搜罗羣善,用广已能,下至闾阎艰难,米盐细故,罔不系心,是以阅之熟而虑之深,知之详而守之坚也。其或深居惰逸,独学寡闻,欲兾用于世者,第以徼宠为志尔,幸有美其藴植,鲜克更涉民务,不幸早贵临事,处置未尽合宜,然则立身应务,固亦难哉。

  许昌毛公礼家颕水上,杜门稽古,不妄言动。于诗易微旨,黙有会悟。为文丰不近冗,华不损质,弗耀露所长,人莫之识也。乃叹曰:“今天下同文,南北异才,角立相望,曷若外适,择其尤而薫炙焉。茍僻处,狃常揆,所见闻能几何哉”?于是游汴洛,歴汝蔡,自以为未足,乃渡淮,涉江南,至于吴楚。去年冬,来姑孰,郡侯见而贤之,俾馆榖学宫,亲师取友,诵览修纂,渟涵畅衍,功十它人,弗可量也。乆乃辞去,将归许昌。余顷居京师,获交中原之士,视决崇科、升显级者,较其艺能,非皆右于公礼也。若公礼之志,固将行道泽物,而践其所学,此所以间闗千里,衣布素,饭脱粟,寜勤勚而不悔者,意有在也。岂非素定于未达者哉?其所谓阅之熟而虑之深,知之详而守之坚者哉。

  送金梅窓序

  九州岛之地,皆圣人所别,无偏重也。九州岛之人,皆王者所治,无偏私也。地有南北,犹天有阴阳,时有冬夏,然人心之理,不随地而异。汤立贤无方,孔子称南方之强㈠为君子,尚可以南北第其人哉?当国初之混一也,一视同仁,南士擢居显爵,才烈彰闻相望于位。迩者三四十年,始弃逐不用。日销月铄,浸以弗振。载名铨书者,寂无几焉。

  夫中原疆域方九千里,古今莫可增损,若辽阳、甘肃、云南、女真、髙丽,举非九州岛之地。西则巴蜀,又出九千里外,今其人皆得与中原等。唯荆扬贡赋极饶,文物极盛,而朝廷鄙其人。当夫奄有万方,曾何彼此之限?奚荆扬独可鄙欤?将产其地者,尽非可用之才欤?举其尤着则吴季子、言游、澹台灭明之贤,屈大夫、宋玉、陶靖节、欧阳修、曾巩之文,王羲之、虞世南、褚遂良、欧阳询、蔡襄之书,谢安、张九龄、陆贽、范仲淹、赵抃之功业,周濓溪、李延平、朱晦庵、张南轩、吕东莱、黄勉斋、蔡九峯、真西山之理学,其它巍勲大节,髙风卓艺,浩乎莫能胜纪,若是者,果皆可鄙欤?况江浙为天下理学之统会,而新安者又江浙理学之统会也。自晦庵既出,名儒继兴,穷演著述,阳辉而玉粹,列圣之心,羣籍之道,洞无遗藴,挈四海为洙泗者,以新安之书迭出旁流,不可忘所自也。

  新安老儒有以梅窓称于时者,姓金氏,字维清,居京师十五年。元老巨卿,待遇有礼,坐以南籍,竟不获登诸朝。聫以太史院荐,始受命教授太平阴阳学。梅窓读书博识,守其鄊先生之理绪,为文有浑厚风,尤深于诗,寓意悠婉。凡星纬、地理、占筮诸家之学,靡不融畅,使贯中土者得其一长,皆可名世,以取显荣。乃独栖迟隠忍,弗辞卑官,甘处南人之分焉。呜呼!君子所恃以不朽者有徳焉尔,用不用命也。梅窓达命之理,徳以制之,虽不用乎何尤?茍吾不朽者存,縦不用于一时,将见重于后世,较其所得孰为多乎?于其谢职,馈之以文,使人知有梅窓之贤而不遇也。

  旁批:㈠南方之强,《大学》:子路问强。子曰:“南方之强与?北方之强与?抑而强与?宽柔以教,不报无道,南方之强也,君子居之”。

  送刘仲修逺逰序

  今南北混一,适千万里之逺若近踰户阈,故行者乐,而居者不忧也。彼商衒萃其货力,操舟犯乎湍深,驱车轹乎险峻,卒抵于遐陬外徼,徃来率以为常,仅营铢寸之利而已。若士之逰于南北,志将有所为也。逰而学焉,可以成其徳,逰而仕焉,可以行其道。不资货力,而无湍险之劳,所获又非止铢寸之利,恶能自已乎。春秋战国,天下裂据,非有今之混一,而圣贤者亦事于逰,颜渊过匡,季路问津,欲成其徳者也。孔子歴聘,孟子辙环,欲行其道者也。逰之云乎?驰骛汗漫云乎哉?

  吾自庆生逢盛时,四海如家。每思经涉南北,周览疆域之广,文献之美,而杜门穷经,愿莫之遂,乃独惊喜仲修之逰也。仲修谓予言:“族本缙绅,思继其业,我不敢不学也。家有父母,思养以禄,我不可不仕也。岁月荏苒,年渐壮矣,末由振拔,恒悒欝于吾心,非硕儒宿师之依,莫克邃于学。非名卿达官之擢,莫克华于仕。茍困处闾巷,将无所倚成,决意兹往,必有得而归也”。予闻其言而有告焉:“宇宙间至贵者理而已,理自天出,力不能以强致,谋不能以幸取。博而穷之于物,约而会之于心,心平意定,至贵者悉偹乎我。积忠信为学之本,谨言行为仕之基。求之已而有余,复何俟于它求也?子行过通都巨邑,择其人而貭之,其有戾于予言乎?否则骇目而悸神者,山岳海渎之灵竒焉,城郭沟隍之髙深焉,器服珍寳之华侈焉,固能极视聴之娱,恢翰墨之气,其于学与仕所资何如也”?仲修谢曰:“先生命我矣”。遂买酒登溪楼上宴别,甚欢。赠斯言以壮其逰。

  送周彦升归宛陵序

  有可施之具,由仕而后显其美。遭世承平,志畧之士,用禄代耕,振奋以自拔,然出处义存,穷达命赋,或诡遇以要时,余素难其人,今始得于彦升焉。

  初彦升父周君及其妇翁燕君缔交,周没,燕受托,壻彦升于家。余与燕之子叔义相厚,虽识彦升,不数数会遇。顷同徐仲善来踵余门,获接其言论,复与刘仲彬见过,察其性情,甚矣类吾叔义也。余惜彦升有其具,不由仕以显其美,因谓之曰:“良材之桐困于薪矣,太阿寳器晦蚀于土,非声激爨下,气见斗间,以惊动覩闻,恶能受知于识者,表其异于世乎?子胡不一爆其声,一吐其气,殆将有所合也”。彦升曰:“今世谋进者,结权要,援亲党,气势凌压,取仕禄易若探懐袖物,若是者,我所无也。囊金帛,馈饩醑,争求荐达,惟恐不躐人之先,务快志于时顷,若是者我所无也。无是二者则美容辞,勤奔走,恒屈折于鞭舆之下,逢迎谒请,视喜怒之色以为进退,茍焉一得,外自侈炫,若是者我又不能也。我将归宣,庐先人之居,田可稼,圃可蔬,安其素分,不躁求以妄图。若其乗时有为,遂所志愿,我固欲之,然岂敢必乎”?吁,向吾难其人,彦升果其人矣。持是而弗变,立身成名,信可期也。余亦知义命而能守者也,嘉燕氏父子知人而善处也。从仲善、仲彬请,为文以贲其归云。

  送游景达序

  士之特立于世者,其品有三。修于道徳者上也,发于事业者次也,着于言辞者又其次也。仁义礼乐,养其性。孝友忠信,达于人。安土而乐天,足乎已。无待乎外,虽未及于事业言辞,绰然有以自重,道徳修之于身者然也。得其位,行其学,功可以济时,泽可以被物。振誉于朝廷,埀光于竹帛,则又视言辞为不暇。唯隠处晦阨,研经稽古,不得施于世,乃苦心殚力,旁求精思,一皆托之言辞,顾岂不欲发于事业哉?穷达之势殊也。

  金陵游景达,修纂考论,立言于经传,宪台以著述荐景达。既敏于学,知道徳不外乎一身,勉而修焉可也。年甫壮,未至于晦阨,期乎事业之发亦可也。劳劳焉以著述为事,甘处于最次,如使析理剖疑,会其所同,辨其所异,为世教人心之益,其志可谓大矣。或资以求知,取仕利其私图,言辞奚可恃乎哉?然则景达宜缓其所可能,勤其当务者,斯可造乎上也。于其归,因质诸言,尚思绎之。

  送胡达卿序

  国家财赋,盐利为盛,民日食咸,其用至切。设官以括利,莫若淮司为丰也。淮壤多斥卤,濒海,煮鹾之饶甲于天下。北踰汝息,南越江湘,靡不取给。岁入钱贯为万者,一万八千,朝廷倚重,简才领司事。由是河南秦公出践使职,剜剔宿弊,号令伟赫,檄姑孰郡史胡达卿为属曹,诚以利源所出,宜得人以赞其政也。

  达卿自从吏,慨然有逺志,不屈下以取容。容观步趋,表表殊异,人以显仕期之,达卿亦自信不疑也。郡守鱼台贾公荐于淮司,贾公尝为两淛盐使,与秦公才誉相望,其言见信于时,达卿因是得以扬翘吐华。裕国之财,足民之食,献谋长贰。傥可减额损直,少纾东南凋瘵之力,以慰众望,庶不负于斯行也。予竒达卿气之扬,年之盛,果能如其所志也,重贾公知人之明,秦公任人之公也。形诸文以为赠。

  送游教谕序

  官以教为名,师道之所存也。自教不领于司徒,后世临教州郡者鲜能尽其职。况在一县,势孤位下,歉然不振,教典乃旷,师道之不立也宜矣。一有以教自任,不狃于世习者,岂非毅然特立君子哉。

  上饶游起南先生任当涂教官。其始至也,学宫不治,庙貌不肃,无斗缗之储。乃规画兴理,作新教条,丛经传于座右,躬课诸生,恳恳无倦,弦诵之声洋溢乎朝夕,有歴千里及门者。每旦望,会多士于公堂,深衣讲说,人莫不饫义理之味。退而重自刮劘,文风大变。盖其学粹而徳厚,介义利于秋毫,甘贫淡而不厌,毅然特立,宜夫修废之易,而感乎人者深也。旧尝録徽学,士子称誉不衰,继领荐,众方兾其大用,而犹教于百里之地,尚幸师道独存,学者有所仰式也。使其登成均,教大郡,亦率是焉而已尔。秩满而别吾党,有不能释于懐,故云。

  送赵生序

  求道莫先于得师,师之所在,无问逺迩,必以为归。茍深居里闾,溺于宴安,迁于流俗,而欲学焉以求道,吾未见其宜也。

  中山壤地邃宻,风气所聚,民多富饶。其读书好礼者曰赵族,有字宰衡者,俭素自持。彼其以华靡相髙,膏粱餍饫之习,裘马佚游之态,纷至其前,宰衡一不歆于心。命诸子侄执脯修礼,事严君仲容为之师。仲容来自四明,讲经于益清合,弟子翕集,赵族闻而慕焉。名志民者,宰衡子也,年未弱冠,炙其师说,若有契于心者。耳焉异其闻,目焉异其见,将敏于求道之不暇,尚何宴安之溺而流俗之迁耶?今归,予惧其方进而或止也,能无言以勉其成乎?择交以慎其所趋,守正以勤其所勉。外之诱者,拒之。内之窒者,廓之。约其心于理焉可也。率是以往,归求而有余,师于道亦庶几哉。

  送潘仲升序

  士之世其家学,不外慕而移其业者,在今为最难。盖势利纷华,动耳目,诱心志,操守弗固,从而变焉,唯寒素静淡,处之自裕,使先徳不泯,推所善以及于人,岂不足为贤师哉。

  潘氏在姑孰,自拙逸公以行义文词著名,吾友仲升其曾孙也。予所见者,仲升祖若父,儒雅相继,为搢绅模楷,从游之士翕趋其门,由拙逸至仲升凡四世,皆处师位于陈氏。陈为西陇名家,其子弟务学入官,承潘之教也。仲升刻苦励学,修饬其身,有祖父之风。其为文搜竒摘奥,穷尽事物之变,安于憔悴,专一无所移其业,真能世其家学者。诸大族争奉厚币,欲罗致西塾。仲升皆不就,独于陈氏聘,不吝于复行也。岂教泽之流者深,使其乆而不忘欤?呜呼,培之厚者其发则荣,伏之乆者其飞必逺。教于一鄊,日以义理启导,功有学半之益。涵泓演迤,充羙于中,出而措诸事业,视前人其有光矣。于其往也,申以劝焉。

  送总管贾鳬山序

  儒者懐道艺,不独美其身,务以致用于时也。当其得位行志,勲绩显于朝,声名流于世,固足荣矣。至于难进易退,持守不渝,致政髙尚,克全晚节,使人嗟叹懐思,赞服其贤,斯足为尤荣者,则贾公其人也。公字惟贞,家鱼台,人称为鳬山先生。蚤受业于孔林,仕由教官,辟入中书,拜监察御史,还枢密都事,行省郎中,两浙都转运使,遂以正议大夫任太平路总管。

  太平三邑㈠简静易治,府廨雄丽,公事萧然,号江东道院。守土者坐镇其上,尊而不劳,又有江山登览之胜,鱼米需给之饶,每朝廷优贤,必以是郡为选。主上重公宿学旧徳,不欲烦以剧务,特授今官。公亦爱其民俗淳晏,敷宣政化。千里之疆日被休泽,有古循吏风。居岁余,年未七十,遽辞职为退休计,佐贰僚属接踵请视事,弗聴。耆艾数十辈日候于门,公亦不出。于是士议于学,农议于野,商贾议于市,相率俟其出。乃羣恳马首,愿母㈠速去,公慰喻而别。比登舟,吏民拜溪浒,犹冀少留。公命举帆,顺流而下,耄倪聚观于两岸,目送埀涕,此举在公则荣,其如人心不释何?彼嗜利者,减岁贪位,造戾荷怨,以去官为戚,其贤否何如哉?公虽屡登华要,歴事五朝,秩正三品,爵禄不加。于心安处澹素,仁义忠信,形诸践履,求之当代,儒术致身,始终完美者,如公不多见也。

  公归视其桑梓,必曰此吾先人之所居也;省其松楸,必曰此吾先人之所藏也。然后觞酒于耆英之社,杖屦戴白㈢,婆娑以娱诗书礼乐,传之子孙,是皆公之素愿也。虽然,老成典刑,人所敬慕,论道济物,非公而谁?必有安车帛璧,逺贲林壑,又岂容黙而已哉?

  旁批:㈠太平三邑,元太平府下辖当涂(首县)、芜湖、繁昌。

  ㈡母字误,当作毋。

  ㈢戴白,《汉书严助传》:“戴白之老”。颜师古注:“戴白,言白发在首”。余意戴白似出自孟子“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

  送张生序

  天翼张生,东平人也。东平古附庸于鲁,俗尚礼教,有洙泗之遗风焉。贤才之盛,着自往昔。入元以来,登政府,肃风纪,接武翰苑,掌成均之教、魁大廷之选者,类多东平人。勲业文章,冠冕中州,何其盛哉。

  近年入仕,限以资级茂异。岁贡、著述之法,相继而废,科制亦辍。南北士陆沈而不振,虽东平亦不复如前之盛矣。今以儒进者仅两途,会计于学校焉,试吏于郡县焉。其职虽卑,非有势位之援,资货之挟,莫由以自达。穷经懐艺,困乏无助者,咸不得进用,张生盖其类也。

  张乃东平仕族。生务学勤敏,侨寄南方,无禄飬亲,谒台宪诸公,既无所遇,需次太平郡史。翱翔泮林,执经问难,剖理属文,突出侪伍。后天翼而来者,郡府补吏,已数辈。又独不遇,奉母之东吴。行有日,予既不能周之以力,遂赆之以言。

  嗟乎,用舎之命悬于天,学问之功由于已。在天者不可以力求,而在已者可以自致也。沈静专毅,以大其器也;温厚粹雅,以达其辞也;谦抑诚庄,以持身而应物也。循是而无失焉,则仕禄之来也孰御?东平之贤才不独专其盛于前矣,其勉哉。

  送李景辉序

  茍有以异乎众,虽深居薮泽,不求闻于时,而闻者自求之。必其心志恬晏,才业充裕,待聘而起,或置之爵位,则利泽可以被乎世。或处之宾师,则善教可以淑乎人,所就者异,所负者同也。今宾师之职曰训导,专学校之教。公卿显宦,亢势钧礼,有廪粟之供,而无官守之责,故为士者未由爵位以遂其荣,或由宾师以养其尊也。

  吾邦世儒最蕃者为黄山李氏。家学偹㈠五经之传,由左司君之后有菊野先生、竹山先生,皆表表贤范,学者慕之。景辉绍其世业,居北郭外,门巷隘僻,车马谒见,憧憧㈡其途。郡矦优以礼币,罗致泮斋,户屦㈢景従。闻者咸曰:“李君仪度伟雅,文词流丽,推其善以及物,抑何幸哉”?君尤工书翰,残章剰藁,人珍惜之,持缣帛而购书者争趋焉。再期引退,阖扉读书于浮丘襄水间。九江檄至,亦有宾师之聘,君乐其道能逺行,遂泝江而迈,非有以异乎众能如是欤?吾闻九江多大川,灵山必锺美于人,当有硕茂之资。然而长育导诱,方有望于成效。慎哉斯行。应其所需,而益有闻于时,使其家学所及,由江东而西焉,则李氏世泽,光流于乆也可知矣。

  旁批:㈠偹同备。

  ㈡憧憧,《易咸》:“憧憧往来,朋从尔思”。 陆德明《释文》引王肃曰:“憧憧,往来不绝貌”

  ㈢智永善书,求字者常户外之屦常满。

  送县尉程宗成序

  郡县官制,歴秦汉唐宋至于今,其名与职沿革不同。独尉之为官,代相袭而不易。子真之于南昌,孟徳之于北部,县之置尉,古矣哉。

  夫尉也,擒奸御冦,惩非禁暴,虽具弓刀逻捕之烦,诚得贤者专其责,设施有方,则疆域之内,潜消不虞,晏清无警,匪特効力威武,固所以翼善治,保齐民也。

  宗成程君来尉当涂,条疏禁章,风动邑境。市博者复常业,肆鬻者无滥欺,强梗知所畏,而攘窃知所羞。君尝言尉与令簿聨衔,而弗与县事。茍在所宜,为当尽心而不辞。其怙吝不率,致之有司,以诘其慝,用是民重犯法,刑罚稍简,君虽不侵官,然县事赖以弗冗,非贤者而能之欤?

  初宗成居黄冈,慷慨负大志,従名儒贤大夫游,善属文。今上潜邸,南迁其才,彻于睿聴,因偹扈従,日侍燕闲。及入缵大统,轸念旧人,优以爵赏。纡金曳朱,颁自特命。唯宗成仅在卑秩,恬然不较。然昔人阶是官者,每登朝,行举其略,若娄师徳之台辅,牛僧孺之西台㈡,白居易㈢之翰林,其所就何如也。

  宗成秩满赴京,入觐黼扆,献纳之际,其必曰:“时政之弊为目多矣,货贿者腾达,而徳艺者困穷也。贪虐者横骄,而亷洁者挫抑也。民力乏而敛愈急,吏滑滋而法不行”。出余论以幸天下,正贤者之乐为,则予虽处遐僻,尚可被余光而起敬也。

  ㈠娄师徳之台辅,《旧唐书列传四十三》:“(娄师德尝官江都尉),扬州长史卢承业奇其才,尝谓之曰:“吾子台辅之器,当以子孙相托,岂可以官属常礼待也”?

  ㈡牛僧孺之西台,《太平广记一百三十征应》:唐河南府伊阙县前大溪,每僚佐有入台者,即水中先有小滩涨出,石砾金沙,澄澈可爱。丞相牛僧孺为县尉,一旦忽报滩出。翌日,邑宰与同僚列筵于亭上观之,因召耆宿备询其事。有老吏云:“此必分司御史,非西台之命。若是西台,滩上当有鸂鶒双立,前后邑人以此为验”。僧孺潜揣,县僚无出于己,因举杯曰:“既有滩,何惜一双鸂鶒”。宴未终,俄有鸂鶒飞下。不旬日,拜西台监察。

  ㈢白居易曾任周至县尉。

  送谢宗玉序

  国朝重钱货之实,轻钱货之名,经费常资税课,居其一岁入甚繁,盖在在有之。设官征商,其品级以税额为差,命服绯緑,选列长流,为其重钱货之实也。然以一统之朝,其大侔天,其富侔地,乃与细民计利锱铢芒忽,筭括无遗,视古“闗讥弗征㈠”者异,故不得不轻钱货之名,外示贱利美意,庶无贬于治体焉。为人上者避嫌而轻其名可也,世俗视其官而槩轻之不可也。

  借曰由刑书左迁,茍善理职,犹当取瑜而弃瑕,况门功荫仕,必掌金榖然后清资华级,可循以升。幸有刮豪荡㈡,笃文学,又率以事功显,此任子之优美者,而宗玉谢君亦其人也。

  宗玉司税于姑孰,完饰廨舍,筹会精核,谓征取寛平,则人不肆欺。众物遄集,由是川运陆辇,商货聫属,外无窃入,内无逸出,税额虽繁,不劳力而盈其数。先是,征官贾驓尔女语市上,君仪貌俨肃,望者敬畏,鬬夺博掷,亦屏气敛迹。盖廛肆嚣哗,利之所趋,乃讼之所起,卒致有司,牒诉寡而易治,休则考方策,游意翰楮,所制词章,丰缛整楚。或席宾士,谈论倡酬,杯酒接欢,琐琐钱货,一不尘渎于懐。今考满迁秩,行膺字民之寄,则何政弗举?又将跻清要之衢,锵鸾鼓策,寻其先世轨辙而驰驱之,亦在修持所致,所谓以事功显者,余日望于宗玉焉。余既与君友,又承教授金君请,遂序以重其别。

  ㈠闗讥弗征,《礼记王制》:“市廛而不税,关讥而不征”。

  ㈡豪荡,豪华阔绰。

  送教谕夏仲符序

  古之为教,慎修持于身;今之为教,徇好尚于时。慎夫修持,其学约而有伦,徳行文艺而止尔;徇夫好尚,其学烦而无统,训诂词章而止尔。距古滋逺,善教浸微,圣贤归趣,贸贸㈠将无知。虽黾勉从事经传,操笔札成篇,方役意进,取为求脱贫贱之计,故徳行废而文艺衰,岂所教者乖其方,学者因而失之欤?处今之世,虽不能免于训诂词章,即训诂以穷理,因词章以寓道,反之于已,表里交治,本末重轻之不迷,明而诚焉,犹庶几乎古,奈何教者、学者莫此之由也?

  吾尝观学额之广,殆无过于今。学弊之极,亦无过于今。国朝增置州县,下至小邑,必建学设官,务以尊儒育才。然而任教责者,恒非其优为㈡。廪帑之糜费,弦诵之寂寥,旦望谒拜,而登降不虔也。春秋荐献,而爼笾不肃也。学为虚器,官为旷职,传舎而已焉,借径而已焉。吾重为学校人才之叹,每思得贤教官,以望复于古。

  仲符之谕东流也,故以是言,申恳恳之告。夫环境百里,编甿万计,居教官者导其人于善,母㈢徒徇时之好尚,俾皆慎其修持,必有忠信之貭,懋进于圣学者。傥仕有余力,绎吾言而躬率之,其教官之贤也哉。

  旁批:㈠贸贸,《礼记檀弓下》:“有饿者蒙袂辑屦贸贸然来”。 郑玄注:“贸贸,目不明之貌”。

  ㈡优为,《礼记文王世子》:“仲尼曰:昔者周公摄政,践阼而治,抗世子法于伯禽,所以善成王也。闻之曰,为人臣者杀其身有益于君则为之,况于其身以善其君乎?周公优为之”。谓任事绰有馀力也。

  ㈢母字误,当作毋。

  送张得原序

  予闻髙唐张氏以儒族称重北方,后或徙家于南。有守道者文学鸣于淛,今当涂县幕官仲冶乃其从子也。仲冶明习吏律,子曰得原,结髪读书,长益修饬,或劝举吏,俛首应曰:“非我志也”,蓄学不辍。吾以是观之,知其为有志者矣。

  凡力于学,岂但劳诵记,穷披寻,炫文翰,以徼利,干宠贵乎?志有所立,自期以髙逺乎尔?天下之人孰无志也,但人各殊志,所向亦随而殊矣。志茍定焉,向茍正焉,将何适弗臻?何愿弗遂?无它,由已而不由乎人,虽子不能以得于父,父不能以夺诸子。

  吾既见县幕,自儒即吏,能进于仕,而又嘉得原变吏归儒,能复其先业也,然吾有以卒子之志矣。古之人才率胜于今者,初非甚髙而难及也,甚勤而求乎世也。不急居之以恬静,持之以坚确,成于艰难之余,用于完实之后,故其发也,浩乎沛然而无穷,若良冶之淬砺,必铦而剸裁也。若良农之耕稼,必熟而敛获也。循乎是,则异时大张氏者非子也耶?子过淛,见而从祖,请训焉。或不异于吾言矣。

  送黎仲贤序

  采石距郡城垂舎许,膏壤丰夷,凭江而出,山势泝流巍峙,烟涛渺弥,遂限江淮之疆。其形胜冠絶逺迩,南北清美之气会萃于兹,欝蓄乆矣。其地则室宇鲜华,贾货阗溢,民物阜蕃,水焉舟楫,山焉亭观,以给逰览之娱。吾疑气之会萃欝蓄,宜发为翘磊畅迈之才,而罕见其人。岂或潜晦俟时,学充于已,不待资乎外,将吾偶未之见也?及宪轺按部,简拔俊能为学官,乃闻有采石之士试艺与选,喜而叩之,则知其为仲贤,窃因有感焉。

  三代盛世,夫井党庠之制行,民嗜修学甚于饮食,常登进贤徳,命以爵位,不学则弃而弗用。生斯时者,势不容于不学。由礼义之习深,劝惩之道明也。后世习降道衰,上无教,下无学,逸豫茍止,循袭浸乆,遂以为常。一有革心向理,奋自濯磨如仲贤者出乎其间,能不堕于流俗,其可贵于三代之士审矣。仲贤长育富家,独乐儒素,居其职,无廪帑出内之烦,唯燖绎经传,窥圣人之藩篱,跻君子之堂奥,匪直弄文翰而止。吾意清美之气,得非发于斯人哉。考满,余无以为仲贤赠,虽然,无它求也。即所居之境,仰观山之静重,以厚其体。俯视江之流通,以广其用。黙然心契,而不以资游览之娱,驯是不已,恶能测其髙逺耶。

  送燕叔义序

  士当治世,思欲致用,科第之艰,非可必取。或由吏进,虽致身异涂,较其学术才行同焉尔。余友燕叔义英朗疏敏,耽学善文,业周易,穷四书旨趣,旁涉羣史,百子诸家者流,记览韫积,渊涵而谷纳,辩议驰骋出入,援据上下数千余年事变治忽,若近在几席。尝有志于决科矣,及科制辍于至元,今中丞梦臣张公承旨继学,王公官行台,俾从吏。升郡,调徽理刑狱,有声,调姑孰,司茧丝粟米之征,蠧止恵流,捴管贾侯惟贞荐为广东宪史。科制既复,贡士不聴吏于宪司,以命士九品、郡曹二考亷能者充,它职弗与,宪史之择不下贡举之艰。叔义去科苐而就吏,行志于清要,驯致膴仕,视决科者均也。凡识叔义者或称为经生,或称为文士,或称为诗人,又或称为守法之吏,举众美而归焉,不啻与决科者均,当有以过之矣。

  夫岭海以南,去天万里,畨禺之民唯知尊惮,风宪其官聨,皆朝廷遴选,将必有如前三公之知已。往佐幕下,亷以厉其操,诚以扩其公,庄静慎重,任激扬之责,风动荒徼,则吾党之所望也。重叔义之行者,合辞征文以赠别,是为序。

  送沃哷彦文序

  皇朝官制,亷访司秩三品,尊严于庶府,专劝惩之柄。书吏奉邦宪,赞佐政刑,宜得端洁干达之才以举其职,肃一道之表仪,求之于时,而彦文几乎是矣。

  彦文始祖沃哷氏,掌完颜国马政,貌类其君,代死于辽,遂启金运。及赏功爵,其长子请让二弟,卒得均赏。夫忠于君而弃其身,念其亲而先其弟,危行着闻,纲常有赖,轩裳奕叶。后金弥显,大父従淮安王征伐,以劳拜官,五牧州郡。父典教广信,退隠髙尚。兄彦时登进士,第彦文自少励学,侍父在信。时太守秦侯元之拔为郡史,以其才有足用也。调姑孰,贾侯惟贞守郡,察其操守,荐升书吏。余与彦文雅交,每相见辄剧谈欢洽,坐终日。侨舎空寂,无赢余之资。今赴湖南宪司,则劝惩之柄,由人而加重,又可幸彼之得吏,而憾余之失友也。

  岁晚告别,征余赠言。余惟彦文承世家之休光,沐儒林之膏润,置身清要,益充令徳,浸致显达,光绍前烈,勿以逺役为嫌也。遂申言以劝其行。

  ●钦定四库全书陶学士集巻十二(明)陶安 撰

  ○序

  送周彦升北上序

  宛陵周彦升业精五行书,以人诞时支干,考其生王制克。凡穷通、修短、灾休之值,悉如其言。虽累千百,错杂南北人,清浊髙下,纷糅不齐,彦升从容裁剖,分寸毫厘,具有征验,其术亦竒矣。甞留金陵,久而未禄。寓当涂几三载,归乡里,恐无以自着,遂幡然动其逺逰乏思㈠,仰而叹曰:“今夫求呑舟之鱼者,必涉乎巨海波涛之深,而后获焉。求千寻之美材者,必入乎大山乔林荟蔚之墟,而后足焉。求显荣于时,乃欝欝处乡里,又安所得乎?吾当浮大江,逾长淮,遡黄河而上之,过齐鲁之邦,览观岱岳之雄。北抵燕畿,观光于阙庭。与天下豪士结交,吐吾术以臧否人物,震撼公卿,其或曵裾王门㈡,前席宣室,庶吾志可伸矣”。

  余因其行而有感焉:古之仕者,才徳宜其位。彦升乃不得一试,以是推之,凡守道懐艺,困穷不偶者多矣,不独彦升为然也。安得使才徳布于位,亦若彦升之术,第其清浊髙下,无分寸毫厘之爽也哉?吾知兹行将有所遇,无以戚戚为也。子独不见新丰逆旅㈢之事乎?觞之酒以为别。

  旁批:㈠逺逰乏思,乏字疑讹,当作逺逰之思。

  ㈡曵裾王门,李白《行路难》:“弹剑作歌奏苦声,曳裾王门不称情”。

  ㈢新丰逆旅,《新唐书马周传》:“(马周)舍新丰,逆旅主人不之顾”。李贺《致酒行》:“吾闻马周昔作新丰客,天荒地老无人识”。

  送易生序

  国朝重惜名爵,而铨选优视中州人。刀笔致身,入拜宰相。出自科第,徃徃登崇台,参大政。才学隠居,輙征聘授官。下至一技一能,牵援推荐,取绯紫不难。中州人遂布满中外,荣耀于时。唯南人见阨于铨选,省部、枢宥、风纪、显要之职,悉置而不用,仕者何寥寥焉。山林草泽之士,甘心晦遯,穷理髙尚,终老文学,故近年四书五经论释益粹,纂附益精,其书遍天下。圣贤之道,如日月丽天,江河行地,辉光润泽,无所不至。使朱子理学之绪益盛以昌,其渊源有自来也哉。以是观于今之世,南士志于名爵者,率徃求乎北。北士志于文学者,率来求乎南。求名爵有命,得不得未可期也。求文学委心穷理,必期于得也。

  南阳易生彦忠,气质朴厚,生长北方。年既冠矣,游姑孰,从予究义理,为词章,颀然羣众中,朝夕徃来,专勤诚确。今告别北归,赠诗成轴,请予序其端。

  予谓生之南来,志于文学者也。夫学无先于穷理,理萃于四书五经,体之于心,验之于身,践以强毅之力,居以弘裕之量,使行成于内,文着于外,况以北产,则名爵可翘足待矣。呜呼,文学难而名爵易,宜申告于中州之人也。

  送医者郑国才序

  在天则元气统乎五行,在人则元气主乎五脏。太和絪缊,充周无间。始终庶物,存之而生,失之而亡,故调理元气为医之本。至于疗治茍非急,卒又先致益于脾焉。盖土气流通,则水火金木悉頼以生。脾气蒸润,则心肾肝肺皆资以养。良由元气之所系也。然攻病之术,众人所共务,厚本之道,智者所独得。彼其情欲忧喜戕乎内,暑寒乖沴暴乎外,感触之端不一,其元气弗和均而已矣。是以上焉者,运神圣于不言。次焉者,施工巧而取效。脱乎至危,而纳乎至安,知其本之有在也。

  郡东南之黄池,自如庵栁翁以脉剂髙一世,而继者迭兴。今郑国才颕拔众中,志在济人。闻其通典籍,知古今事变,匪特良于医,亦儒之秀者矣。其先治难素㈠者十余世,传有端绪,且参摭栁学,于元气流行,天人之理,已达其要。盖国才道则儒,艺则医,医者贵得其本,而儒又医之本也。宜能察识病源,使不横罹夭阏,感其惠者日多。有病剧累医莫愈者,君投剂益脾而痊,遂持缣素,求令辞颂其能。余亦乐道人善,慨然不辞。

  呜呼,世之医者,于理冥然,则其功漠然,求能调理元气者寡矣。然民者,有国之元气也。为人牧者有若君之于医,则民瘼苏而遂其生矣。闻国才之风将有所感也夫。

  旁批:㈠治难素,治《难经》、《素问》也,《金史张丛正传》:“精于医,贯穿难素之学”。

  送照磨㈠马克譲序

  凡立乎位,事有践于义者,不以利害为趋避,尽所当为弗二其心而已。古君子修身理物,动必以正,不诡誉,不茍同,宁见憎于俗,而公议与之,以其践于义也。道丧风靡,容身固禄,谄附阿承,委曲备至,虽见恱于俗,而公议鄙之,以其伤于义也。居今之时,立乎位而践义,有如克譲马君,殆犹古君子者欤?

   君东原儒家,以簿书赞风纪。主上昔幸南土,知其名行,已而为照磨于太平,居幕僚之末。郡府监守、贵戚显官、势位隆盛,职佐贰之近,犹不敢出一言立异,唯俛首敛舌,逊谢而已。君乃抗论可否,厉声正色,折之以理,好善嫉恶,指斥无隠。退食闭门,无货贿之交,是岂以利乎趋,害乎避?一践于义焉尔。

  朝臣有荐于上者,授资政院属官,北上京师。余惟君之端洁,确然有守,当其在官,益乎人者人不知也,及其去官,始怅然思之,识与不识,交口叹美。天理之在人心,终不可泯,宜公议之与之也。异时大用,兆于是行,其必始终惟一哉。

  旁批:㈠照磨,即“照刷磨勘”,正八品,掌管磨勘和审计,《元典章》:“纠弹百官非违,刷磨诸司文案”。

  送冯生序

  古之君子,学以善其身,非务幸取荣富。在孔子时,三年不志于榖,犹弗易得,况至于今,古学益逺,不敢槩以望人也。茍穷经蓄徳,俟时而达,推其才以济物,斯亦可贵焉尔。是以朝廷立制,使士出而致用,其目有三,曰进士也,曰学官也,曰儒吏也。州郡吏曹,士或不屈从,而进士拔一于千百,未易猝与。宁受辟为学官,若冯生景文是已。

  冯世居采江,其尊府聘师西塾,教子若孙,唯景文自幼翘拔嶷如㈠成人。曩欲从余受业,时予为亲负米于外,莫克应其所需。去年冬始归,则储氏礼币已在余门。景文求学益恳,馆榖于储,以俟受业。冯储世姻,皆余懿戚,故乐育而成美焉。乃取四明程先生《读经程序》,仿考亭《六条》之法,与之穷绎濓洛以来绪论,会归于徃圣旨趣。日修月积,未见其止,岂专科举之习而已哉。

  今景文奉檄需次学官,使能恒久勤励,母㈡渝始志,母替后功,虽进士第可期以登。然科举不足第人品,予厌之且久,但以亲老乏养,无阶得禄,遽欲舍而未能。若夫慕古君子所学,则诚本心也。余既强颜,充赋乡省。景文亦归。临别因道斯语,俾以自勉焉。

  旁批:㈠翘拔嶷如,《诗周南汉广》:“翘翘错薪,言刈其楚”。《诗大雅生民》:“诞实匍匐,克岐克嶷”。朱熹集传:“岐嶷,峻茂之状”。

  ㈡母字讹,当作毋。

  《伊洛渊源録》序

  道在天地间,经纬人文纲纪。世教无一息不存,其明与晦,系乎人而已矣。三代浸逺,真儒善治,世不一见。圣涂榛芜,为害滋众。上下千余年,孔孟遗统泯焉坠地,斯道久晦,天实厌之。于是濓溪先生特立先觉,建圗演书,启导后人。程两夫子心领正传,遂嗣邹鲁絶响,其学以诚敬涵养本原,自洒扫应对,贯乎精义入神。自静存动,察极乎尽性。至命即物,以穷其理,反躬以践其实,扩圣贤未发之秘。凡羣言混殽,俗学乖陋,一扫其弊,悉反诸正。时则康节邵子,游神先天,阐扬理数,横渠张子得于见闻,沈潜尧舜之域,以相羽翼,斯道大明于世。天下英才,接迹及门,佩膺师说,言行出处,散载方册。朱子彚次成编,总四十六人,题曰《伊洛渊源録》,所以上泝洙泗,下衍考亭之流,可见道无一息不存,因其人而明焉尔。

  国朝许文正公,身任斯道,传之右丞耶律公,俱掌胄监,唱和伊洛之学,使其渊源之盛,充溢四海。故为士者皆知根据理性,考精粹而弃穿凿,其于闻道,反若出乎三代之前者,盖有所自来也。右丞之后行已公,光嗣家学,曩贰宪湖北,甞出是编,寿梓鄂泮。及调江东,复命刋置姑孰郡庠。值太守子明髙侯大新庙学,图兴教养之具,喜得其书,用广传布。府推李君全初恊心董事,将俾学者探讨服行,约诸身心,建诸事业,归宿乎仁义中正,其于人文世教,信有补益哉。

  送教谕张彦圣序

  先王仁爱斯民,其政尤要者三:治有封建,养有井田,教有学校。三代迹熄,首变治养之制,代相踵袭,莫能复古。所存者唯学校,久而益广,诚以性衷伦理在人至重,不可一日不明于世。况乎考徳艺,美风化,又国体之所急哉。

  汉晋以下,学盛于京师,而郡县无定设。唐宋以来,学布于郡县,而教官无常铨。县倚郭者皆弗克特建,附隶郡庠而已。今也邑必置学,学必命官。禄虽轻,而道则尊。势虽孤,而任则专。去民最近,礼乐之泽易浃于百里,是以儒者试仕,愿阶乎此,有不屑于它岐焉。华亭为古名邑,倚郭于松江。庙学弘丽,廪帑丰牣,称最浙右。曩余识其文物,类修整酝藉。有机云遗思㈠,故谈者举教官美任,为是邑屈巨擘。行省以斯职授诸彦圣张君,可谓得其人矣。

  彦圣科第世家也。学敏文赡,超躐等伍。如竒寳横道,趋者乐竞。尝位宾师于乡校,端表仪肃,条约弟子,诜诜㈡推是。以教华亭,启义理之秘,药浮奢之痾,新耳目之习,谨身心之修,则徳艺有不考欤?风化有不美欤?性衷伦理有不益明欤?然余告于君者非以是为足,《传》曰:“惟斆学半”,又曰:仕优则学,君子之应乎外,正以资乎内也。子其砥利噐,驰坚车,必得儁于千万人之场,将使科目由已重,无使已由科目重,廓其用于时,是固君之所志,而余之所望也。岂徒善谕一邑而止哉。

  旁批:㈠机云,陆机陆云,吴县人。

  ㈡诜诜,《诗经周南螽斯》:“螽斯羽,诜诜兮”,同“莘莘”,子孙众多貌。《陈书周弘正传》:“后进诜诜,不无传业”。《元史列传第七十六儒学一》:“子弟从之者,诜诜如也”。故又有学子众多意。

  送海漕官徐师颜序

  朝廷经国之资,仰给于东南贡赋者惟田租尤盛。荆扬荒服,逺王畿数千里外,巨艘山矗,岁漕三百余万石,涉越溟洋,达于沽口。风潮恬便,旬可抵燕,视古凿渠引河,劳工力,阻湍石,困于输将,万不侔也。

  海漕开府姑苏,品居正三,宠以银章,位在列郡上,势埒藩阃。其属千戸,命服深紫,金符煌煌。毎督运至京,戸部奉旨燕劳锡予,特升其爵,岂不为邦有储峙,乃命脉之所寄哉。

  太平为濒江下郡,秋租十四万石。今年春夏,两运漕府以千戸徐君来督事,凖量适均,官无亏逸,人不知扰。徃时漕夫恃豪,仓曹恃众,气不相弱。启衅词组,攘臂奋呼,党应蠭午㈠,斗揬击敓,延害于民。市肆昼闭,物情震汹,岁常狃习不悛,有司莫能辑也。

  比者治郡皆贤大夫,重以君之才柄,故能潜遏竞端,劳绩彰伟。盖君乃吴门巨室,其尊人领漕职,风烈欝存㈡,则继美于先世者有由矣。诸公名流以君胜任,而民咸徳之,于其行,歌咏累牍,俾予述其槩。

  窃惟诏旨甞赐天下半租,而民力向纾,奈之何中原洊歉,天子痛元元横罹饥溺,修徳弭灾,倾库廪以赈救,仍下令蠲全租。近京师榖价翔涌,公室私家皆以不给忧。则夫延颈而望哺者方切切于斯时也。君宜速于徃,以佐其用,勿使粒米如珠,而重朝廷之虑也。

  旁批:㈠蠭午,《史记项羽本纪》:“今君起江东,楚蠭午之将皆争附君者,以君世世楚将,为能复立楚之后也”。 裴骃集解引如淳曰:“蠭午犹言蠭起也。众蠭飞起,交横若午,言其多也”。

  ㈡风烈欝存,《广韵》郁,木丛生也,长也。则风烈欝存即风烈长存之意。

  送丹阳山长刘彦质序

  姑孰城东南,赢两舍,井邑丰华,地名黄池。其学舍曰丹阳书院,老屋数楹,岁乏常入,教官借廪郡庠,几无容托。甫至突未黔㈠,寻托事去,无以振宣文化,踵袭滋久,见闻为常。礼摧乐喑,莫克扶植,余窃病焉。其能释余病者,仅彦质刘先生而已。

  常端坐论堂,举五典三物之懿,诱导谆切,阐扬朱诗经纬,其性情温柔寛厚,人乐亲之。寓况澹寂,空室磬悬,唯箪豆自奉,无金榖出纳之烦,得肆志于理奥。

  乃考创学之由,知自西山真公㈡。严洁祠报,使其余响遗烈,震荡耳目矣。郡侯嘉叹,思有以慰先生之心,因相其材役,崇饬庙堂,树墉浚池,规制合度。宪轺闻其贤,割天门剩储万缗有竒,营产以给之。积数十年不可兴者,一旦浡兴,光华伟哉。郡府承宪旨,考艺郡庠,众曰:“持衡公平,唯刘丹阳能然”。礼殿落成于泮,众曰:“赋以颂祷,非刘丹阳不能然”。每入城市,士大夫争迎承欢,杯酒间愿望仪表,以自肃也。

  余览天下事,其可兴者,顺势而成,为力率易。不可兴者,建谋而造,为力率难。君处难如易,昭有全功。茍移其能措诸时用,则利益无穷,不特释余所病,世凡共病,久不能释者,犹涣然释矣。刘越人也,考满诣余言别,故乐称其实,岂茍誉焉而已哉。

  旁批:㈠黔突,因炊爨而熏黑之烟囱。《淮南子修务训》:“孔子无黔突, 墨子无暖席”。

  ㈡西山真公,宋真德秀,号西山。

  送赵致端序

  十四年前,余与中山赵致端居同里,学同师,治同经。自髫及冠,情好甚笃,游止与俱。其间别久者,唯侍其尊府尹缙云时为然,余则无数日不面。面輙讲讨理性,评古今文章,或倡和成什,率以为常,其乐蔼如也。

  时赵氏自宪使朴隠公寓姑孰市之东巷,古屋逼城,萧萧然也。稍东则废城之基,其地髙爽,下俯深隍,植以花竹,嘉蔬盈畆,中峙岁寒之亭。余生晚,不及拜朴隠公。公冢嗣即致端尊府,字子范。余每见其宴坐亭中,静阅书史,性髙古,与世不合。再除旌徳尹,志弗乐仕,甫五旬,弃官携家,西居临颕,致端因别去余。每西望兴思,徃来于懐,又惧致端气质豪敏,不拘小节,见所接者莫已若,乏规戒磨砺,将中道自辍。去年春,余在京师遇其从弟致安、致本,独喜问致端事,则称其志弥髙,才弥进。冬,许昌毛公礼逰姑孰,屡与余言致端,如致安所称。今年冬,致端与其弟致敬来寻先人旧址,首访余。相见惊喜,剧谈旧事。才数日,过金陵省其从父子威君,浃旬复来,渡江西还,征赠言于余。

  君业《周易》,请举而喻焉:《升》象传曰:“地中生木,升,君子以顺徳,积小以髙大”。夫木由尺寸而拱抱,能升自地者,以积而致之也。人有所积,培植以素,进为以渐,勿弃小善,勿负已能,日升不已,道徳崇而才业广,将无施而不可。嗟乎,其必积而能升哉。

  送天门孙山长序

  今书院星布海内,类多后创。教养之具不足,甚至岁无缗龠之入,虚额崇而实效微。求如天门粟币之饶,佩屦之繁,鲜有也。教官纷列庠校,每借阶饵腆禄,故视事席未暖,輙乞委引去,视庙堂芜圯,墁瓦飘剥,漫不经意。求如伯明孙君守任独勤,又鲜有也。以天门之山得孙君长之,其果能振扬斯文哉。

  书院建自前代,扁以宸翰。当大江,上直两峯,屹立相顾,势抗霄汉,宛然戸辟之象。基弘构矗,专其地胜。遭季世兵攘,士浮淮缤至,咸頼给于兹。田租石踰二千,迩年蠺渔日滋,反至匮乏,废寂若传舍。有识悯嘅,每冀得人光复旧观,嘉恵士子。惟伯明在官卓然殚力,征浙田岁逋,购材鸠工,撤新礼殿,翼以崇庑,塑圭冕像百有二十,修辟斋庖,招集诸生,阐明圣道,以淑人心。觊嗣邹鲁遗响,而君适考满,积资万缗以授代者。于是听试宪司,需选于吏部。观长是山者,未甞亲获交氶㈠其善终如始,克蹈全美,仅见君尔。行将典教州郡,职益重,责益深。振扬斯文,当不止此,吾又厚期于君也。

  旁批:㈠交氶,即交与承也。氶字讹。交承,离任与继任者交接。

  送王子楚序

  有虞世赏,岐周世禄,独官不世者,人贤否殊也。逮至《周官》,师氏以礼乐徳行掌国子之教,然犹考艺进退,未尝悉世其官而必任焉。后世荫补法行,或曰:显官,必公卿子弟为之,以幼习其业,熟朝廷台阁之仪。或曰:骄骜不通古今,无益于民,宜明选求贤,除任子之令,是皆偏见尔。及考《汉仪》:二千石以上得任子弟,择茂亷者补令丞,其法良而未备。今制:荫补五品之上,受命于朝。降自六品,省铨掌金榖,苐其上中下,以岁月为差,至满始受朝命,许典民政。盖治民者为国之大端,理财者经国之要务。将俾因仕知学,练世故,涉艰难,以培其才,然后移以治民。故不得不自理财始,此则古所无也。

  王子楚,金华人。四世祖鲁国文定公,为淳熈相。由宋而元,世继簮绅,其父兄皆儒仕。子楚以荫补,为姑孰征官之贰。夫贰也,在它官特佐其长,唯征税则操柄,规利势,与长使等。君虽日游廛市,杂然商贩中,而清资伟观,见者珎慕,犹麟鳯拔乎羽毛之伦也。自其夙承庭训,受经许文懿公之门,遂有成立。虽由是以治民,而为之奚难?其或荐名文翰,接武朝行,得以着其猷为,既非骄骜,又熟朝廷台阁之仪,汉所择茂亷,吾非斯人而谁与?

  江风载薫,归舟言迈,持觞列饯,赠之以文。

  送经厯张景中序

  铨衡重守令之选,而经厯次之,盖不轻以授人也。自幕僚不辟于长官而命于朝,得以均礼抗论,彼可于上,此否于下,彼非于前,此是于后,凖律而裁之当也,据理而行之决也,其责任岂易乎哉。

  姑孰郡有幕官曰景中张君,执心以公,虽疑而不避。持身以亷,虽贫而不怨。议事弗隠,长官心服其能,不敢越理而肆。夫幕僚有三,经厯居其长,当一郡喉衿绾辖之司。茍得其人,则恩流福衍,是则寄千里之命者,不独系于牧守,而尤系于经厯之贤也。然牧守出治者也,经厯赞治者也。出治得专制之,而赞治无自遂之义。或不得于守,虽欲语而箝其口焉,虽欲动而掣其肘焉,经厯之难为,盖有甚于守矣。一有弗当,其才强者,矫戾以立异为能,弱者,诡随以茍同为便。守以崇贵临已上,必与之异,饰誉而已。必与之同,罢软而已。茍守之所行未中乎理,则戾而非矫也。中乎理,则随而非诡也。或任其偏,而赞之乖方,此郡政所以不理也。若君则不然。不怵于势,不屈于私,鼓唱公道,见义必为,无箝口掣肘之患,无矫戾诡随之失,三邑士民乐闻其善而称诵之。及去官也,叹羡思惜,欲留而不可得矣。

  君河东人,家于浙西。其诗文备雄厚清楚之气,风仪修洁,美须髯,望而可敬。今将入京,方当登用髦俊之时,则昔日之贤幕官,即异时之良守令也。不特陈力効职以忠于君,又将立身扬名以显其亲。

  施山长挽诗序

  人有逺百世而相知者,况同时乎?凡居遐壌异域皆同时也,况邻境乎?茍言行中于义,文学根于道,虽不及目乎貌,耳乎辞,吾将信其力善,而没有余思矣。无它,天理同然,人心无间,此敬叔施君之没,士类不能已于哀音也,宜哉。

  至正初,余识君之子景中于乡闱,抑抑乎其恭也,循循乎其良也,余嘉敬而深期之。是岁,果与江淛省贡。甲申再会钱塘,而景中礼益恭,徳益良,盖其涵育薫摩,服父训不违,故植立如是。余既因景中知君之贤,然未获一遇,以遂所愿。甫五十而卒。

  观余友邹功父状其行,谓君立身本诸孝弟忠信,持己以敬,善奉亲睦族,恤孤济危,虽三代淳厚之俗,蔑以踰。兹余又知君徳修于内,则其缀文攻诗,发于培养之素,异乎雕组末习矣。君家宣之双溪,受辟长初庵书院,未及赴任。其卒也,姑孰郡邑大夫,暨在泮搢绅闻而感伤,今窆有吉卜,遂相与声诸挽什,用相绋讴㈠。姑孰与宣邻境,而大夫士未必皆识君也。韵度悠然,寄其哀思,岂非力善可慕,出于心之同然者乎?彼其富家大姓,敛怨兴讟,猝遭变故,众心幸焉,余以是益叹施君之贤,不特可知于斯时,将有逺百世而相知者矣。

  旁批:㈠绋讴,《世说新语任诞篇》注、《初学记一四》、《御览五五二》引《庄子》逸文曰:“绋讴所生,必于斥苦”。司马彪注:“绋,引柩索也。斥,疏缓也。苦,用力也。引绋所以有讴歌者,为人有用力不齐,故促急之也”。

  送张诚之序

  朝廷课守令,兴学居六事之一。屡饬风宪,勉励人才,风化之寄,有所委属然。而肘教印者,挠于钱谷出内,正録旷为闲秩,遂设大小学之师曰训导,表仪诸生。每旦望守令谒庙听讲,或宪节按临,羣集论堂,独以师生藻黼学宫,而训导为职反重于教官矣。

  至正甲申冬,江东宪官来戾泮黉,惧教养弗称,命选训导,教官、宿儒合辞进曰:“有张姓字诚之,巷处受徒,行义文词,允宜是选”,监郡子实尚书、郡守仁卿胡矦,遣币致辞。诚之逊避再三,乃起供职。宪官分庭钧礼。郡侯喜于得人,士子庆学校之不废焉。及胡侯考满,子明髙侯视事,新建庙学,君为考其制度。髙侯致政去,尚书纲緫学务,其为人刚严,少与可,君与之始终三载,无违言忤色,人以是多之。

  岁大比,充赋于乡,且请解职。学正临行,简学録刘彦英登门固留,而其意不可矣。嗟乎,古道浸逺,笃于力学者寡,势焰之所归,货贿之所在,纷纭是趋,孰肯甘澹静以自淑其身哉。君既有植立,推善及人,而学校有所頼,于张氏其有光也。张之先来自安丰,居当涂者累叶,今为当涂人。

  送笃彦诚赴官绍兴序

  至正初,科制复兴,国人增试明经,遄迫试期,鼓箧场屋者,类以未畅全经自惕,然积学深纯,见理明彻,则敷绎有裕。时彦诚以《诗经》领江浙省荐,试艺京师,弗合而归。岁甲申,大比,又领荐行省。乙酉春,遂得儁春闱,奉对大廷。余亦与计偕㈠,在京师。闻称右牓之士,庄肃端慎,人輙以归彦诚。受衡阳县丞,以母忧不赴。改绍兴録事司长官,即字牧正官也。今年春,余较艺南宫,寓都颇久,见新进士及前两科登第求仕者,多除字牧正官。彦诚因有是命焉。

  窃观近数十年,朝廷拔文学之士共治天下,不过征求隠逸也,作养胄监也,开设科举也。然起自丘园,卓有显效,寥寥几人哉?胄监之选,岁仅六人。至于跻省部,厯台宪,纂修国书,掌教成均,布满庶位。下至寄郡县之命,凡补益治体者,多自科举出,上意责望不薄也。

  今彦诚之官越上,犹故乡也。人情风俗,知之有素。发其所藴,施诸政而有余。矧其同官徐国宾,余曩忝同贡。彦诚与之恊心莅治,孳孳抚绥,越人必被其泽,而克上副责望,以増大科之光也。彦诚既徃,出此质于徐君,以为何如哉。

  旁批:㈠计偕,《史记儒林列传序》:“郡国县道邑有好文学,敬长上,肃政教,顺乡里,出入不悖所闻者,令相长丞上属所二千石。二千石谨察可者,当与计偕,诣太常,得受业如弟子”。司马贞索隐:“计,计吏也。偕,俱也。谓令与计吏俱诣太常也”,后遂用计偕称举人赴京会试。

  送蒋茂功序

  称学校之盛者,非贵其金榖丰饶,栋宇宏丽,在乎得人施教,使诗书礼乐之泽,涵濡羣心,为国家育贤才,为斯民美风俗。任是责者,由于训导得人也。太平学宫教授缺员,正録代出内㈠,日趋走,奉承不暇,然教事卒赖弗坠者,幸有蒋君茂功以训导为职耳。

  曩郡侯承部使者命,求髦儁为学者师,士论翕推茂功无忝是职,教官踵门迎请,遂谒庙告至。官僚寓公、荐绅名流,羣执贺爵,列进徳堂。贱夫下走,亦知为得人。

  日坐公斋,敷扬唐虞三代心法治道,紬绎微旨,及伊洛格言,委曲诱进,学者归心。太守髙公兴造殿庭,辍庖饍,君僦屋于市,以居其徒。朔望仍会讲公堂,不废常仪。今试艺浙闱,弃职而去。众谓余与茂功雅交,不可靳一言以泯其美。

  余惟君在庠舍几三载,当监守之亲莅,分宪之按临,御史之循厯,宣抚之询访,能使学校光华称盛于逺迩,苟不自以为至,端诚简重,充拓志业,又将展摅才猷,适用于世,岂止若斯而已哉。

  旁批:㈠出内,出纳。

  送王生序

  宛陵王生廷淑甞受业于余,今从父官奉化,同舍生请曰:“王及门㈠且久去,有离索之叹,吾党亦戚然于懐,愿先生赆以辞”。

  余因自念弱冠时闭门独坐,研讨经籍,颇涉诸家。慕古人修词章,病未逹其要,乃从朋游。间得四明畏斋《程氏读书日程》,放考亭六条法,及吕舍人规节目次,第筋聮脉贯,使攻儒术者有楷式。遂遵效其畧,持循累岁,真若承严师而亲畏友也。既长为童稚师,独爱导以程说。

  十年前分教泮庠,廷淑来逰,抠衣弟子列,听演易旨,探索象数义理之隠赜,讽览考核,亹亹㈡忘疲。年渐盛,犹请益不已。近数载,余东游吴西,过淮汴,厯燕赵齐鲁,徃回无常。廷淑亦深居寡出,姑孰人士敬其徳性,恱其才艺,群遣子弟执礼事之。僦室邃巷,勤于训说。余于程盖私淑焉者,则廷淑治身诲人,其端绪亦有由也。

  奉化距四明城两舍,程氏㈣教育遗泽在乎人心,子之徃也,敷求典刑,进而不画㈢,博焉以会其理,笃焉以蹈其实,尚其强励,而惟永终之图。余既喜廷淑之行而成其学也,而自惜不获亲炙于程逝也,又以志余恨。

  旁批:㈠及门,《论语先进》:“子曰:从我于陈蔡者,皆不及门也”。喻弟子。

  ㈡亹亹,《尔雅释诂》:“亹亹,勉也”。

  ㈢进而不画,《论语雍也》:“冉求曰:非不说子之道,力不足也。子曰:为不足者,中道而废。今女画”。 何晏集解引孔安国曰:“画,止也”。

  ㈣程氏,元程端礼,号畏斋,辑《朱子读书法》。

  ●钦定四库全书陶学士集巻十三(明)陶安 撰

  ○序

  送李仪伯赴西台序

  国家以谏诤绳纠之任,托诸宪台,遴选才徳为监察御史,所谓彰善瘅恶,激浊扬清者,所系特重焉。官无崇卑,听其举劾。政无巨细,赖其维持。将以广一人之耳目,建百僚之标凖。称是职者,李君仪伯,大梁人也。其尊府尝持宪节,君自早岁即以名节自许。初,通守汝州。迁章邱尹,以最绩闻朝,用荐者拜南台监察御史。乃至正戊子,守省湖广,连劾大官,威震徼外。明年,谳狱州县,情无寃疑,于是宪纲尊肃而政体清严矣。又明年,调西台御史。

  窃谓今之从仕,莫要于言路。当不讳之时,则忠国惠民之策,藴于平素者,无不可施。况君心术端粹,言动不茍,无愧諌诤绳纠之任哉。君在南台,其同官李正卿、赫彦凯、李好古皆时之所重,君又与之同官于西台,粲乎珪璋之交映也,锵乎金石之相宣也。言路得人,于斯为盛。则何功业之不可成也欤,将使斯民被其休泽也欤,其可贺也欤。

  送安思善赴西台序

  皇元有天下,要荒之外,悉主悉臣。疆理四方,分二十有二道,统以三台。西行台置关内,其所属汉陇巴蜀,犹《禹贡》州境,若河西云南,皆氐羌蛮戎之居,逺连絶域。亷访司四道,既重攻刑之柄,监察御史坐而镇,行而巡,所以疏王泽,儆吏治,系民心也。

  安君思善由南行台监察御史而有是调,将以国家威懐之道,劝惩之法,徃彰示乎西土焉。方其官南台也,出按江浙行省,莅事静重,成宪是率,股肱大臣,心用厌服。及入闽,庆譲亷污,咨求隠瘼,物议称善。其素性寛厚,不立崖峭之行,而闻者敬惮。文学恬退之士,荐扬弗疑。盖其蚤游上庠,师承巨儒,礼乐以陶其质,徳义以养其心。经术试艺中髙选,厯仕端介,遂登清要。今移节于彼,而风烈益峻,器度益容,则函崤未足喻其崇,沣渭未足喻其深也。仆闻尽忠所事者,勤劳不怨。或者驱驰旷邈,而伟论令仪有以肃逺人之听瞻,使知朝廷任言责者有其人,岂不为风纪増重哉。故序以赠其行。

  送张太初赴西台序

  出自世禄之家,与起身于闾阎薮泽异。盖公卿子弟夙习世业,素闲朝仪,若天性自成。至于四方幽逺,物情民瘼,利害纎悉,鲜克周知。其由布衣应时而奋者,虽歴世故,然多疎迂野率,弗适其宜。二者恒难于兼有,今乃见于张君也。

  君字太初,保定人。其髙祖汝南忠武王,曽祖淮南献武王,皆以勲勇,佐国初征伐。其祖恒阳忠献王又以文学为贤相,至其尊府襄孝公与其诸父昆弟俱有显爵。自元有天下,而中原世家以文武忠孝辅翊景运,王公累叶者,未有若斯之盛也。君以荫补官,拜南台监察御史。寛明仁厚,不残躁以立威,不假贷以纵法。庶官承风,望而敬畏。于绳愆纠谬,举善荐贤,克尽乃心。虽出自世禄之家,而能脱畧贵介,且知物情民瘼,若多歴世故者。求于斯时,亦云鲜哉。

  踰年迁西台御史,徃践厥职。君其思尽补报,不特为天子之耳目,使累善积功而不已,岂不为天子之股肱乎?如是则先世文武忠孝之泽益大以昌,而无忝于祖父。《传》曰:“公侯之子孙,必复其始”,其在于君欤?于是升之士知其果异于人也,遂作诗以送之,而俾余序之。

  訾母髙氏庆寿诗序

  行台管勾訾君母髙夫人寿八十有四岁,其诞辰当仲冬㈠二十有四日,搢绅之士赋诗为寿。惟天报施善,人恒称其宜。徳之厚者,福随而厚,此理之可必者也。夫人早有令仪,以礼法自持。长适名门,其良人字伯元,善事亲,譲兄弟以田宅,仁于阖族。济物乐施,卓义闻于时。朝赐旌表,亦由夫人能辅佐君子以成其美焉。诸子训以义方,由是管勾入仕,温雅谦谨,以禄奉养,恪恭子职。夫人虽深居闱阃,教令不出于外,然观伯元所行,及管勾在官,则夫人之贤可知矣。

  夫人在室为贤女,相夫为贤妇,教子为贤母,厚徳如此,是固宜享康祺,登于頥耋。聪明强徤,食息安逸,有孙有曽。埀裕者盛,其福之厚方来,而未艾然后,知报施自天,其理果可必也。《传》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㈡”,又曰:“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笃焉㈢”,信有征矣。

  于时新阳布和,彩庭燕集,拜舞称觞,承颜怡愉,莫不嘉叹夫人之夫妇齐年,而乐其子孙之英秀。又从而祝曰:“夫人之寿,如松栢斯茂。夫人之福,如川流斯续。如山如阜,如金石永久。有命推恩,锡封荣侈。绵绵修龄,其自今始”。

  旁批:㈠仲冬,农历十一月。

  ㈡引《周易坤文言》。

  ㈢引《中庸》。

  行台管勾訾徳明寿诗序

  凡颂祷美辞必以寿,称天之所佑,人之所期,莫盛于此。《洪范》寿居福首㈠,赖以享有百禄者也。是以诞生之辰视为吉旦,相与称觞为寿,致庆祝之礼。况当父母皆存,兄弟翕和,有徳行以华其躬,有爵禄以兴其家,而又有子有孙,此皆人所甚欲而不可以必偹,唯訾君徳明能兼有之,可谓得于天者全矣。

  君居徳州齐河县,读书取仕,厯省部台宪,以亷谨闻,今为江南行御史台管勾。性度寛淳,风仪颀峻,出言有章,事无过举,宜于其职。见者敬而爱之。二亲康徤,埀白在堂,年皆八十有余,奉养尽礼。同气四人,敦于友爱,子皆教以儒业,而且抱孙焉。人谓訾君诸福咸集,岂非前人培植深厚,而英华发于兹欤?抑其贤而力善,自有以致之欤?何其兼人之所不能兼也?

  乃月届嘉平㈡,时维初度,教官多士,声诸贺章。佥以君质如松栢,寿之符也。然今朝廷求治旌贤,臣爵有徳,当益广忠孝,乃心王室㈢,尽其才力,必进升髙显。则仁者之寿,不惟在已,上以寿国脉,下以寿民命,是又众之所期,而亦君之所愿也。

  旁批:㈠《洪范》:“九,五福,一曰寿”。

  ㈡月届嘉平,《史记秦始皇本纪》:“三十一年十二月,更名腊曰嘉平”。

  ㈢乃心王室,《尚书康王之诰》:“虽尔身在外,乃心罔不在王室”。 孔传:“汝心常当忠笃,无不在王室”。

  送崔文翼序

  朝廷选官以任宪台之职,宪台选官以重从事之寄。赖其稽律令,操简牍,上佐耳目大臣,表仪诸道,纠正百僚,礼法所由出,刑政所由平,故惟大体是务,不以承顺趋走为能,此从事宪台者所以异乎庶府掾曹,奉行簿书而已也。

  崔文翼厯内御史史㈠,江西亷访司照磨,调海北亷访司知事,行台辟为从事。沉毅不躁露,言动中理,遇事明决,克称兹选。夫行台治集庆,统江南十道,吴越闽楚,外薄岛夷。其地万里,郡县数百,吏治廉污未易悉知,然风纪严崇,为善知劝,为恶知惧,法度行而祸乱弭,使主上无南顾之忧,由得贤以任宪台之职,而赞助者又得从事之贤也。窃观斯时起身由此者,类登显仕。或持节一道,或歴三台御史,或位至中执法丞,不可胜数。其或官于省部院监,无徃而不宜。故名臣硕望,接迹当代者,多若而人也。考满升秩,又当砥砺名节,服劳王室,必有深虑逺猷,为国与民建久长之策。其志岂在爵以华其身,禄以裕其家而已。则异时所立,益有加于今也哉。

  旁批:㈠内御史史,衍一史字。《南村辍耕录》:“内监察御史,为天子耳目之官”。

  总管视学诗序

  今天子遴选牧守,内则省部台察,外则宣阃宪司,歳各举一人,课以六事,特增兴崇学校之目。其委任之法良,责望之意深矣。由是太中大夫李公思敬以厚徳令望,出守金陵。其地当东南都会,统州二县三,崇台镇其上,庶司隶其下,繁剧丛脞㈠,视他郡难为也。自公莅政,不劳力而治,人心恱服。其于学校尤所加意,亦既戾止郡庠,延聘英儒,分教斋庐,学者知所归向矣。惟是明道书院实程伯子遗光余化之所被,庙庭有祀,师生有养,其来已久。然而宣明勉励,必有待于牧守之良也。公乃慕前贤之道徳,启后觉之进修,临视于兹,次第兴举,岂非斯文之幸欤?

  窃谓牧守之职,农桑、刑狱、钱谷、赋役,无不兼领。而每重于学校者,盖先王诗书礼乐之泽,所以厚彛伦,羙风俗,育贤才,悉由此出。推公之心,其与黄霸教化颍川,文翁兴学于蜀同一致也。区区叨长教席,赡承威仪,以为昔者鲁僖在泮,颂祷有诗,敬率多士,形于咏歌,用昭政教之美焉。

  旁批:㈠丛脞,《书益稷》:“元首丛脞哉,股肱惰哉,万事堕哉”, 孔安国曰:“丛脞,细碎无大略也”。

  张景逺诗集序

  自朔南同文七十有余年,季朝遗老殆尽,斯民长养于混一之世,凡咏歌成声,彬彬治平之音矣。在昔作者,江左宫商振越,河朔词义朴厚,当其分裂,各随风气,以专一长。逮其末也,振越者流于轻靡而意浮,朴厚者流于陋率而味寡。今风气相通,无间南北,能诗之士,杰出相望,宣宫商于词义间,况景逺张君又自北而南者乎?

  旧居河东,徙家毗陵,独喜攻诗,虽遇事纠纷,常吟哦有雅致。厯览名山巨川,仙墟福境,輙吐英藻,罄其模写,使东南伟观,雄竒灵怪,千态万状,莫能秘于片辞只韵。及情因物触,嬉娱感戚,一寓之诗。其或游神冲澹,托意悠深,则又脱氛埃,弃雕琢,故体格屡变,卒归于治平之音焉。且诗亦难矣,茍培藴丰硕,志端而逺气,充而弘则,形于咏歌,自中律度。君髪虽斑,造进未已,犹当扬厉风雅遗芬,髙视两京六朝之上,兹又余之所望也。

  送教谕潘君序

  仆幼时师乡先生勿斋潘公,公诸子唯叔闻君秀出昆季间,仆兄礼之。疑有质,过有正,其趣解超明,辩议该融,足以廓人之见闻。仆既幸受业勿斋公,而又幸君启益之多也。勿斋年浸迈,而君以文学驰俊声,四方戸屦,以所事勿斋事之,自是师道日隆矣。

  勿斋既没,君愈自修励,耿介刚直,人所敬服。当科制辍于至元,无禄养亲。宪节按郡,遴拔髦士为教官,时监府戚畹崇贵,雅闻君誉命,僚佐劝其试艺。君英风迈厉,未肯遽就。邦之士夫咸劝君起,而为是举荣也。君始操翰简就试,遂中首选,人谓使科目兴,所得才能亦岂加于斯人哉。初仕富阳教谕,修广庙学,文教焕兴。其民皆曰:“教官之贤如此,吾邑未之前见也”。今调嘉兴,重其去者歌咏聮牍,仆恶能无一言乎?

  盖君曽大父真居先生学以理胜,大父拙逸先生文以理髙。累世儒雅,子孙多贤,至君大振先业,屡诲乡校,育才軰出,是不私其家传。今又恢阐绪言,播扬休芬,以恵百里士子,则潘氏之学将流衍而未已也。仆因思世之为文章者有二,古文尚简严,故纪述有法。时文尚纯畅,故进取合度。人病不能兼有其长,君于此,素皆优敏,而必培之以深潜之功,昌之以正大之气。异时登名天府,而代言翰苑,益以济美于前人,则夫善谕一邑者岂足以尽其才也哉。

  送学録吴仲进序,

  学有録,其位第三。上则典教者绾篆,视出纳,专署事之柄。下则分教者,列居斋宫,训弟子贠,皆有常务。间其中者贰之以正,参之以録。若无所务,栖偃空室,为况寒澹,至者席未暖輙引故去,旷瘝㈠岁时,觊满而迁秩,漫弗省所任当何,若此为正録之庸习也。

  夫官以録名,有纠督之寄焉,有检束之责焉。官制宰相録军国重事,隶郡城理民者曰録事,而于学亦置録,虽资级悬异,其为纠督检束,义无独殊,尚宜旷瘝也哉?

  録升学事吴仲进,上饶人,在官尽所当为,不茍焉以庸习自同于常人。孑处泮庠东廨,阖扉四壁立,以简襄自适,廪粟仅给,枵然无余资,忍于久留,絶望望之念。若教养,若祭祀,若月书季考,及催科营缮,悉得与闻,而无侵官之嫌。以能恊谋较劳,使功不归已,勿之有意焉尔。已终三载,不少废怠,其于纠督检束,盖无所愧,果旷瘝之可议乎?然士有直身行道,不阿世徇俗,君子好之,则小人恶之,故誉兴而谤随,修已者不易其心也。而在升郡,虽有直身行道,好寡而恶多,萋非㈡成风,乐传喜听,不崇朝而遍城。

  郭仲进之守官也,吾见物议有嘉,而庸人贱走无毁也。又以验其皆无所失也。今将谒选行省,吾党同时寓升者惜其逺别,俾序其事以为赠。

  旁批:㈠瘝,旷废。《书冏命》:“若时瘝厥官”。

  ㈡萋非,明程登吉《幼学求源》:“萋非成锦,谓谮人之酿祸”。

  送訾徳明赴刑部序

  六卿之赞佐,在刑部者所系尤重。裁制简牍,议天下之狱,使丽其法㈠,死生轻重由之而决,故中书选主事,视他曹加审,所以慎邦禁,悯人命也。

  南御史台管勾訾君徳明改刑部主事,以其甞为刑部史,因有是调。命下之日,众论称宜。赴官北上,予因语之曰:“五刑之用,天俾齐一下民,谓之天讨。人君犹不得私,况有司乎?居是职者其道有二,明无所蔽,则察之精,而情不隠。敬无敢忽,则处之公,而法不滥。观皋陶作士,惟明克允㈡,苏公司冦,敬尔由狱,可知已。自申韩刑名之说兴,而虞周忠厚之心泯。故秦汉以来,法家少恩。间有贤英之君,豪杰之士,亦为其所移,而治道有愧于古。君既深于律令,其性仁慈寛平,当赞卿士,追求皋苏之意,刮磨申韩之习,制罚以中,令伏辜者不自以为寃,而致祥刑之效,则古治不难复矣”。又申古训以告曰:“钦哉,钦哉,惟刑之恤哉㈣”。

  旁批:㈠丽法,。《书吕刑》:“越兹丽刑”,丽通罹。

  ㈡皋陶作士,惟明克允,《书舜典》:“五流有宅,五宅三居,惟明克允”,乃帝舜训皋陶作士之语。

  ㈢苏公司冦,敬尔由狱,《书立政》:“太史司寇苏公,式敬尔由狱,以长我王国”。 孔传:“能用法敬汝所用之狱,以长施行于我王国。言主狱当求苏公之比”。

  ㈣钦哉,钦哉,惟刑之恤哉,《尚书尧典》:“眚灾肆赦,怙终贼刑。钦哉,钦哉,惟刑之恤哉”。

  送王秀才序

  滏阳王立中来自江都,从学于余友许君栗夫。许君长金陵南轩精舍,招徕学徒,生故闻而有慕,客论堂西斋,左图右书,昼夜披考,常敏焉。勤劬其进,若川涌山出,未见其止,意将为君子之儒㈠也。或者窃谓之曰:“夫江都,淮海奥区。游仕之所趍,贾货之所居。水陆珎味可以适口,宫室温凉可以宁其躯。击筑吹竽,酌酒歌呼。又况服饰纎丽,纨袴而绫襦。或被荐擢,则又拾青纡朱。子何孤苦于旅途,而弃其所娱,不几于迂哉”?生笑而不应,俛首修业,唯师说之务听,而其志不少渝。余每过许君,生必周旋下风,趋跄秩如,辞貌温如,余心恱之,予其优异于初焉。

  岁暮省亲归广陵,请一言以为谕。生以余与其师同年交,而视余犹师也,可无辞以朂诸?今夫适万里之国,厯山险,犯湍激,若未易至。茍日进百里,十旬而可徂矣。或乃百里千里,其心厌斁,遂息焉而不速其程,虽假以岁年,莫克至其所也。生归承颜之隙,汲汲循循,究力于学术,而以圣贤为模,毋若百里千里而自息者,亦能复来而卒业乎?审如是,则益笑或说之非,而有以称余之所予也。

  旁批:㈠君子之儒,《论语雍也》:“子谓子夏曰,汝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

  送陈秀才序

  天之赋予不靳于富贵,而独靳于贤秀焉。蕞尔之区,丰货贿荣爵秩者随在而有,况通都大邑乎?若清明灵淑之气毓美于人,噐识超异而徳艺崇茂,求诸通都大邑,寥旷几何?故贤秀者天之所独靳,人之所难得也。幸焉得天之所靳,宜致力攻学,成其始终,不然是自弃其天矣。然学贵得师,孔子大圣,无所不学,则无所不师。学者非有圣人之资,而缓于求师,方策之间未易识其向方。或手一触,目一寓,遽谓道已在是。呜呼,道果在是乎?

  淮西学者陈师贤闻番昜㈠许君栗夫长南轩书院,渡江而东,执经从游。许君甞以《易经》领首荐,与余同年。而余承乏,长教明道,亦以《易》授徒。两书院相去不数十步,师友常相会,一时文物浸盛。师贤居侪伍间,观其师阐理象,摛词章,心潜意索,汲汲忘劳,岂非夙赋贤秀,而得天之所靳乎?乃能逺涉择师,不谬于所归,其噐识徳艺将由是而过人,有不自弃其天矣。

  告别而去,其友征言为赠。师贤明《易》,以其所知者语之:“《大象传》乹曰自强,晋曰自昭。天之行也,日之进也。无使之者出于自也,自强以久,其功自昭,以撤其蔽,圣贤之学率此乎?由子之得师既美矣,体验而蹈其实,涵融而领其奥,又已之自为,而师之力无所施矣”。子归同安,见其先达仲暹汪君,参究所见闻,并出吾言而评之可也。

  旁批:㈠番昜,鄱阳,秦称作番县,西汉改番昜。

  送毕仲和赴广西序

  铨选重内轻外,自古为然。今官京师者称美任,官中原者次之,江南又次之,接境又次之,边逺尤次之。故仕由江南者不得历中原,自中原出边逺,必超进资格,用是莫不重京师、中原,而乐趋之。于江南接境,边逺槩视以为轻,唯风宪则不然。天下分道二十有二,其势均一。在内者固重,而在外者益不轻。南台统十道,两广、海北为邉逺之境,广西视广东愈逺。逺则宪府愈尊,矧溪峒猺獦,负险盗掠,职字牧者或不良于理,岁常弗宁。朝廷遣名臣徃践厥土,寄耳目之任,所以宣王化,紏庶僚,缓鄙民也。赞宪府刑政者曰书吏,择其才能以导扬威徳,去宪官最近,立于诸侯百司之上,众所敬悚,余故于毕仲和喜其行也。

  余与毕无素交,中山曹仲徳来曰:“毕在童年,隶经籍,长而弗懈。攻三尺法,出入台阁。补金陵郡史,调秋浦,荐广西宪史。今驱驰数千里,其志可以有施也”。余闻其言,因念广西宪府既逺而愈尊,又无重内轻外之势,书吏虽奉承簿书,亦可贵焉。其拔自郡吏者,一道仅三人,得与是列甚难。今江淮以南无虑百余郡,吏额不减数千,仲和以举者而登诸三人之列,独非幸欤?必将佐其官,振纪纲,明法度,贪纵者伏戾,而猖獗者顺令。使礼义之美昭于遐荒,乃宪纪之光华也。仲徳以余之言可告于毕也。遂书以贻之。

  送天门刘山长序

  天之厚贤,岂以美秩丰禄骤享于少壮,为一时震赫而已?故常假以岁年,使练阅久,培植深,虽艰回滞抑,不挠其所守。用是心志坚,才行充,然后无施弗能矣。自科制兴几四十载,老成儒流有洊领乡荐,不获被选南宫,犹勤敏不息,意将伸道济物,是谓心志坚而才行充者,吾于仲愚刘君见焉。

  君鄞人,蚤治《诗》《书》,既悟旨归,又以圣人微权寄诸《春秋》,乃探讨笔削遗意,博搜诸传,精核淹畅,学者北面而心服。至顺壬申秋,与贡江浙行省后十有二年,为至正甲申,再与贡,然皆弗合于春官。当其得儁千万人间,而文艺恒有余,岂于三四拔一之顷,反有所不足耶?故朝议知下第之士,坐以额沮,虑其遗才,悉授学官,君因得长天门书院。

  天门东望姑孰城一舍,昔宋季地蹙兵警,且教养弗辍,寓士满庠舍。近年以来,旷典多矣。自君视事,崇饰庙庭,增广斋庐。日莅论堂,以理性之奥,彛伦之懿,启迪后觉。逺履翕趋,风教大行。此虽小试其能,盖己动人耳目。则凡重任之克负,其不兆于兹乎?异时敷施治道,衣食生民,功被当世,以埀方来。故知天之厚贤,其不速而逺也审矣。满代言别,仆忝同贡之好,而相智㈠取深,是为序。

  旁批:㈠相智,相知也,智通知。

  送东川山长张彦深序

  守官而敬其事,虽地居幽逺,若可旷缓而不怠,积业累功,久而自着,理势宜然。推是心也,虽古忠臣志士何以异哉?太平书院四:天门、采石、丹阳皆在廛井,据水陆要会,宪节循视,郡守临励,使官宾客,舟楫车骑,徃来接迹。长教者勤于当务,不独可以塞责,亦得见知于时。唯东川精舍邈焉奥区,冠盖搢绅,无因而前。学官寒寂,势寡位下。或才徳芜馁,则沮苶㈠弗振,用是敬其事者鲜矣。仆甞识张君彦深于金陵,神表清峻,有足动人。其教江寕时,甞摄邑令,代行尉事,临政通敏,整武偹,禁奸攘,踰岁大治。调东川山长,可谓幽逺而宜旷缓。乃劬躬厥职,未甞一日废。使经籍宗旨,礼法正论,宣畅于薮泽。则向道澡质,沉潜圣化者岂无其人乎?

  今年夏,仆自金陵考满归,每从士林闻誉张君。夫东川去郡城百二十里,人所罕至也。君异邦踈逺迹,少入市,人所罕亲也。众口爱憎,尤所罕同也。然称善则均,咸若身至目覩者,无他焉,因其实而已矣。

  今庠序满郡县,其当循视临励,徃来之冲,漠然不加意者不少,闻彦深之风宜知所愧哉?《传》㈡曰:“兰生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又曰:“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彦深有之。山主陶氏与仆通谱,族多英俊,惜其代去,遣人征文以为赆。余既懐张君而不遇,又喜同宗之好,义也,恶能已于言。

  君将听除命于朝矣。旅寄京华,交际贵要,当有谠言良猷以撼羣听,俾施于世,有以固承平之基,苏疮残之境,毋懐寳以自得焉。鸿鹄振羽,青冥无极。安得携手于北风,徒延伫于停云㈢也。

  旁批:㈠苶,音涅,疲倦也。

  ㈡传,《荀子宥坐》:“芷兰生于深林,非以无人而不芳”。《孔子家语在厄》:“芝兰生于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

  ㈢停云,陶潜《停云》序:“停云,思亲友也”。

  送林景山序

  守令六事其一曰常平得法,郡邑建仓置属,以府曹俸久者充,优减其考,由是林景山与兹选焉。景山旌徳人,貌古而言直。自新安迁姑孰,须鬓斑斑,趋跄黄堂,引经援律,商订政务,列侯纳其忠。性爱攻诗,或闲隙,或纷遽,吟哦常弗辍。徃来衢市,襟帽伟雅,宛有老儒仪度,人莫知其为吏。及调常平,乃不以冷寂为嫌,欣然受委,将以展敛散周恤之策,使官有偹,而民有恃,其志亦不群矣。

  夫常平之名始于汉五鳯间耿寿昌㈠之请。谷贱増价而籴,以利农。谷贵减价而粜,以利民。及观管仲相桓公,通轻重之权,谓岁有歉穣,故谷有贵贱。民有余则轻之,人君敛之以其轻。民不足则重之,人君散之以其重。轻重敛散以时,则大贾蓄家不得豪夺吾民矣。令县州里受公钱,皆籍粟入。李悝为魏文侯作尽地力之教,谓籴甚贵伤民,甚贱伤农。善平籴者,必观岁上中下而籴之,使价平而止。小饥则发小熟之敛,中饥则发中熟之敛,大饥则发大熟之敛。或遇水旱,籴不贵而人不散,行有余而补不足。齐魏用二子术,国皆富强。耿中丞之议盖本诸此也。

  然成周养民之制,县都有委积,仓廪有分颁,振荒恤灾,具载礼典。圣人立法,先事豫防,俾岁虽凶而常丰,民虽贫而常足。则管李之见,又岂无所本哉?昔耿说甫出,萧望之非之,元帝时诸侯多言可罢,《后汉》语曰:“外有利民之名,内实侵刻百姓,置之不便”㈡,岂常平独可施于邉郡,而不可通行于天下欤?抑亦可以通行而治之者不得其法欤?今制既曰常平得法,为守令者可不加意欤?

  景山居其职,要不可不知其法也。今籴本示增直之文,输戸罹倍偿之扰。贮之久则腐而味变,曝之干则耗而数亏。待哺者未沾恵于勺龠,而中产者已不胜其配抑矣。景山徃尽乃心,变通有方,师成周养民之制,而采管、李、寿昌之所长,使国家实利,异时下及困穷,而不徒以粉饰治具。庶几成守令之最功,是则余之所期也。

  旁批:㈠耿寿昌,《汉书食货志》:“耿寿昌白令边郡皆筑仓,以谷贱时增其价而籴,以利农谷,贵时减其价而粜,以赡贫民,名曰常平仓”。

  ㈡引《后汉书卷三十八张法滕冯度杨列传》语。

  送刘秀才序

  唐虞三代之世,皋夔稷契伊傅周召㈠浑然全才,为时辅佐。道徳勲业,标凖万世,未甞有儒与吏之名也。《周官》谓儒以道得民,吏以治得民,二者并立,然犹相济为用。秦不师古,弃诗书,事刀笔吏,始坑儒,而反胜焉。汉之时习章句者为儒,攻法律者为吏,判为两涂。纯任吏而用其长,故有萧曹丙魏㈡之能。不纯任儒而用其短,故有贡薛韦匡㈢之偏,世不察此,槩谓儒不吏若,岂刑名贤于六经欤?宋儒者设经义治事,斋人才之兴,骎骎逼古,吏本于儒也审矣。国朝混一,治虽尚吏,世祖号称儒教大宗师,则崇儒尤重可知。今职簿书,佐官府者,通谓之吏。先朝诏旨若曰:“秀才、生员愿为吏者,俾为之”。窃论秀才为文行英茂者言,生贠但廪业于学校者尔。文行英茂者必将异于人,生贠初学,何敢攀而伍之?然擢吏恒于生贠,而名秀才者不得与,似非明诏初意,此亦吏弊不谙大体之一也。

  刘秀才者,甞训导南轩书院,继为太平泮庠训导。宪轺临部,命郡府辟为吏,则与生贠者殊矣。所谓儒术饰吏事者,非独见于古也。余故表而出之,且示取吏于儒,不专求之生贠也。

  旁批:㈠皋夔稷契伊傅周召,皋陶、夔、稷、契、伊尹、傅说、周公旦,召公奭。

  ㈡萧曹丙魏,萧何,曹参,丙吉,魏相。

  ㈢贡薛韦匡,《容斋续笔》:“《汉书元帝纪》赞:贡、薛、韦、匡迭为宰相。谓贡禹、薛广德、韦元成、匡衡也,四人皆握娖自好,当优柔不断之朝,无所规救”。

  ●钦定四库全书陶学士集巻十四(明)陶安 撰

  ○序

  送黄文敬长岱山序

  天下之都邑京师为大,天下之川泽海为最大,北至于京师,东南观于海,皆雄竒之逰。或无因而徃,则想慕而不可亲,憾于心者有矣。

  江淛贡士黄文敬去年会试中书,今年赴官海上,余故喜其有行也。文敬居芜湖,自少有能文声。端厚专勤,藴徳不伐,弟子盈门,礼法森整,邑大夫乐称而争重焉。及领荐乡闱,羣情庆惬。以其气清神臞,不闲于跋渉,风雪万里,将有难色。乃慨然长徃,旅食燕山。不特与四方豪俊角一日之长,而九重之巍严,万国之朝觐,凡可娱心耀目者,无物不偹。志虽弗合而归,其识则广矣。

  行省授岱山书院山长。岱为海岛,隶四明,渺然波涛之黒,蔚然林薄之翳,精舍数椽,命官任教,将以文明被于幽遐。文敬越大洋登讲席,吐其剩余,化渐卉服㈠,无金谷尘鲠于懐,彷徉凭览,挹暾光于未晨,睇神州于无际。且有珍鱻美错之饶,鹾商货舶之富,可泛视为海之穷裔哉。又得徃来郡城,文学儒流,星聮壑聚,日交接以资见闻。至于飞翰驱辞,尤足耸撼辕门大府,以流誉于时。逰之雄竒者,兼得之矣。

  余与文敬为同郡人,前后俱以《易》贡,为同道,复同选为浙东教职,在斯文素为同心。明年春,承乏越上,则文敬进修之功益倍。傥思夙昔相与之至,尚肯为余一来乎。

  旁批:㈠卉服,《书禹贡》:“岛夷卉服”。孔颖达疏:“舍人曰:凡百草一名卉。知卉服是草服,葛越也。葛越,南方布名,用葛为之”。书或作鸟夷卉服。

  送司狱易元允序

  国家立法忠厚,丽禁典者固不贷其辜,亦未甞不闵其命,曲全有生之理于天地间也。圜土㈠桎梏之设尚矣。饥有廪,疾有医,建狱官以掌视,不惟要系无逸泄之虞,且俾矜抚。或平反而得其情,法之忠厚如此,尤贵得忠厚之人,以行其法尔。

  易君元允、瑞之,世儒。甞以簿书赞治于宪府藩阃,受太平路司狱。人或以君之才猷,使得佐郡宰邑,则恵泽可以及民,狱官之任若不足以淹岁月也。是不然,夫恤刑好生之徳,自唐虞三代而降,虽以汉唐盛时犹有愧焉。今朝廷刑罚务于寛平,故狱官所系,视以为重。太平囹圄寂然,比者饥岁,加以兵兴,累执之徒不能无矣。每郡府之推谳,宪轺之审録,莫不嘉君能官,岂非忠厚之人哉。嗟夫,民有讼则陷于狱也,无讼则狱无设可也。使长民者理之有方,导之有素,孰不汲汲焉迁善而逺罪,讼何由生?君秩满,将有长民之责,尚其以无讼之本,反求诸身哉。

  旁批:㈠圜土,《周礼地官比长》:“若无授无节,则唯圜土内之”。郑玄注:“圜土者,狱城也”。

  送采石山长濮友文序

  江南山水雄丽之区,以采石称。楼观亭祠,皆据胜境。跨髙冥,俯清泠,可以纵心目之娱览。临流而廛,室宇巍华,货贸充溢,民业酤醸,多致殷富。宜有书院阐教敦俗,庶俾其人不至荒于逰逸,怠于骄奢也。

  书院创自淮阳献武王保定张帅㈠。地当四达之衢,徃来者陆则车骑,水则舟航,过而瞻礼尤众焉。至正己丑岁,余客升,与番易许栗夫,于御史家闻有谈米石书院山长之美者,因叩姓名,则知为濮君友文,中山人也。御史叹曰:“安得与斯人接辞哉”?明年濮君来升,御史见而倾倒。余与许亦在坐,此识濮君之由也。又明年余归太平,望采石几一舍,虽相遇不获,而相知不浅。及壬辰孟春,满代矣。君在官复没产,曰:“三江渡岁赋水利,供祭祀,修完庙学”,乃塑献武像,祠以报功。自喜钱谷少而出纳不烦,得以诗酒彷徉于山水间,与天地清气酬酢物表,亦教官之髙致也。况能以阐教敦俗为务,儒家子弟尊其师道,徳艺是习。虽欲游逸骄奢,宁不警省于心哉。君文献之族,才识老成,衣冠言动有故家风度。尝歴江宁武康教谕,升今官,将由是表仪侯泮,教行千里之郡,其绩业有加于此,从可知也。

  旁批:㈠淮阳献武王保定张帅,元将张宏范。

  送浮屠慧师序

  始吾见逰方之外者,入空寂,出伦理,与吾道不类也。既而行南北,歴名山巨刹,时与释子接。或博辩多闻,或静黙有觉,或记阅能文章,皆知仁义中正之旨。至其祝厘于上,有君臣之分焉。不忘所自出,有父子之亲焉。羣居怡怡,规讽以善,有兄弟之情,朋友之谊焉。则既与吾道类。而又严敬其师,勤劳不懈。一得所传,心领膺服,终身不悖。而吾党反难能也。

  从吾游者崔生子元,义兴人也。来姑孰寓光孝禅寺,寺僧慧师日岩乃其乡人,因生过余。目其威仪,则服行戒律者也。耳其言论,则习闻圣人之道者也。其学以无为为宗,以不二为法,以去死生为向方,以实相具足为归宿。吾知其有可尚者。未几崔生请曰:“慧有母在堂,其授业之师亦居义兴,而敬师之礼甚至。岁时省视,徃来以为常。今又将去,以其平日好与文士游,故赋诗为赠,愿先生序之”。

  嗟乎,天道不外乎人理,佛氏功行之修,无择于巨细。况孝敬之心不衰,则其天者全矣。吾喜其与吾道类,且有吾党之难能者,安得不与之言哉。

  送教谕彭景先序

  江东文物番㈠为盛。仆两入京,见南士官馆阁翰监,或负才学,旅逰栖栖。以至宾贡春官,番人居多。比叨禄金陵,见仕郡邑,掌校庠者,复多番人。时景先彭君受当涂文学,自番赴官,便道过余,一见如素识。言论英发,理富机敏,知其学有本原。信宿辞去。余既叹不获与君久相从游,然独喜吾邑得贤教官。今年夏代归,私庆日被薫涵。君寻满秩,会方新而别已迫,固不得不鞅鞅于懐也。

  曩柄臣奏废科举,三台二十二宪司上疏请复,不得命。御史及各道宪节以文艺试士,为教官。时南北学者无阶取仕,与选则荣炫如擢大科,老战场屋者咸乐就试。君以御史举,名占髙等。及来莅职,堂掲诲语,敦厚儒习,俾知所尚,逢掖㈡敬从。学素无帑庾,缺禄给晨夕,君介守冲澹,无茍得意。部使者及郡监守知而嘉叹,分泮廪充俸,着为定令。有禄遂自君始。其尽心学务,勤若理家。庙宇斋庐,葺治完美。创亭官墙,在地幽景旷。俯仰山水,相忘于物外。颜以“乐山水亭”,而理致髙逺矣。

  仆已慕番盛文物,而君复若是,尤有光于斯文哉。今朝廷屈羣策以绥万方,使在位効力者如君不少旷瘝,则臣职修而王化洽,而君之才有可嘉矣。其去也,贵公俊士,群饯溪郭,俾仆叙其事如右。

  旁批:㈠番,番阳。

  ㈡逢掖,《礼记儒行》:“丘少居鲁,衣逢掖之衣”。逢掖或作逄掖,儒服也。

  送汪教授序

  汪氏为神明之胄,居新安七百余年。族属蕃衍,复多贤秀。其福泽流被,虽久益深。而又有若处谦先生者出,君子谓积善之庆,果有余也㈠。

  先生之歴儒官也,始谕长洲,调长清献书院,升嘉定州教授,凡三仕皆久任。最后典教姑孰。姑孰学校,东南称第三,匹休于漳明㈡。士风淳厚,称小邹鲁。先生视事似不能言,若不胜衣者。及其登讲座,进诸生,导诱谆恳。羽翼纲常,表章道义,使先王遗教之懿入耳而着心。甞与郡侯大兴堂试,仿科举式,所选多髦俊,文风乃振。其接物和易,至于不可则义形于色,志莫能夺,又人之所难也。甫岁余即引退,士子惊愕,相与议曰:“先生偹天下之达尊㈢,神气强徤,才学精核。乃髙举而去,弗克尽摅所能,曷有以为贤者之留“?遂相与力请,而其意不俞㈣矣。

  仆等出入泮林,望其表仪而起敬。知其长育文献之邦,父兄师友渐陶有素,故见闻异常人,虽老犹不自足。视世之茍利禄者,徃徃以去官为戚,而印绶不忍去手,其所为何如也。先生由此佐大府,宰巨邑,推善教之心以施于政,则功恵及民,如春阳时雨,涵煦无穷,余将侧耳以闻嘉声,亦有以慰此心云尔。

  旁批:㈠积善之庆,果有余也。《易经坤卦文言》:“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

  ㈡漳明,漳州、四明。

  ㈢达尊,《孟子公孙丑下》:“天下有达尊三:爵一,齿一,德一”。

  ㈣俞通渝。

  送医官黄与任序

  歴代陈迹去今悬逺矣。论及汉唐全盛时,犹使人欣快于百世下,况当海宇混一,而文明隆熈之治,与覆载无极,虽汉唐全盛之天下不能比其什一。士生斯世,身亲遇,目亲覩,凡徳学技艺,充足于己,度可济用者,愿効力行志,自拔众中,奋袂振筞,趋集京都。星拱云合,不特受官可以为荣,得禄可以为养,而且水浮陆辗,经阅万里,遐邈如周旋堂室间。乔岳巨镇之竒,大河清济之雄,皆在指顾,又得仰瞻宫阙神丽。以至庙廊列司之崇贵,车马人物之繁华,常纷纭而日接,此黄君与任,所以两入京都,意有在于兹欤?

  君儒而医者也。意气动当道,因为医官,歴长林、右郧、乐平,升太平路医学教授。使其在京师,擢置长选,累资级以践清华,则兴事树功,将无不可。仅官于医,志若未就然。而逺游胜歴,见汉唐全盛之所无,居其职又足专卫生活物之寄,其亦可矣。

  黄氏家新喻,其业儒,医传已七世。君从祖晓峯官奉训大夫,临政州县,利泽及民,寿几百龄。诗文成编,于轩岐㈠而下,诸家之书,领悟要旨,秘方灵剂,世未知者,悉授与任㈡。自其来肘㈢教印,郡府官僚,寓公多士,及闾阎庶民,恃以为命。切脉视证,究极根源,丛草木、玉石、昆虫诸品,适君臣佐使之宜,或相助以全其性,或相制以成其用,易呼号为欢欣,起沈笃为康裕。然郡官、寓公、士民所产之地有北庭焉,有西域焉,燕魏齐鲁焉,江淮荆粤焉,禀气异而致疾不同,君随类应,其服饵无温凉寒燥之偏,乃家传之有征也。今将别去,医家者流群谒文以为赠。

  余惟黄君以仁名其斋,以同仁名其堂。天地生物,一元妙化,运行无间。全体皆仁,人具是理。恻隠慈爱之真,随在呈露。医者功用最近于仁,视人疾痛痒痾皆切于己,矧君讲求儒术,茍克治存养,使仁之性纯乎内,拯疗恵济。使仁之道周乎外,由教一郡等而上之,其仁流浃益逺。京都熟路,遄复驰驱,则异时之所遭,异乎曩时之所逰也。

  旁批:㈠轩岐,轩辕、岐伯,医祖。

  ㈡与任,继任。

  ㈢肘,医者常挟箧于肘后,葛洪着《肘后方》,后常谓医为肘。陶安此处肘字当作主持解,用字未妥。

  送黄尚明序

  凡邃于学而丰于文,必以极致为归宿之地,所由得者有二焉:沈潜乎幽寂,以畜其才也。经渉乎广逺,以充其气也。方其阖戸深居,稽经绎传,隽嚼六艺,罗络百家。灯钞曙阅,手不辍披,口不絶诵,固能沈潜乎幽寂矣。然而天地之髙广也,川岳之雄竒也,南北疆域之大也,逺近文物之至美而繁也,非寡交罕出者所能悉知而徧覩。于是行四方,则视于目者非其所常见。听于耳者,非其所常闻。贤可尊而师也,善可亲而友也。经渉既久,其气有不充矣乎?

  余甞间闗浪澷,喜与豪儁伍。得其类此者,多西江之朋也。近归姑孰,识黄尚明,临江人。较余所得西江之朋,则又敛焉而容敬,薫焉而徳和。盖其蚤岁修省于家,有沈潜之功,不遽以自足。操舟东渡,歴吴之郡邑,因留姑孰。时嵩溪马侯新建义塾,招徕学子,议选髦士,聘为塾师。众以尚明荐,遂登讲席,教事乃振。暇则与客蹑乔峰,俯洪流,访前贤遗迹,追逐云月,调啸于物表。今又思维扬为四冲之会,将浮游淮海,其经渉者益逺矣。傥回翔而西,则乡之人士见其学之邃,文之丰有加于昔也,寜不改容而敬叹也耶。

  送黎仲良序

  友人王克明以上党黎仲良来谒,且曰黎本潞之名族,仲良在京师奏名为胄监生,受郑州学正。精风鉴术。蚤有藴负,自视欿焉㈠。于是历燕赵之疆,东至齐鲁,南游于荆楚吴越,将务富其学而充其才,遂以益斋自号。若其鉴人穷达寿夭,竒验缕㈡出,特余事焉尔。今其来也,闻子有素,而请见。恶得靳一辞以贲㈢之哉?

  余闻克明言,因取仲良斋扁之义而告曰:“伯益谓谦受益,仲尼以迁善改过为益。徳无盛乎谦。尊光而卑不踰,其益为何如也?君子迁善则过必寡,改过则善必増。相资交助,其为益又何如也”?

  上党隶平阳,民俗刚劲而任气。仲良仪恭礼和,惴惴如不能言,有谦之心哉。意其亲贤取友于四方,得迁善改过之道,故无负益斋之名也。世之挟技术,涉江湖,观貌听言,辨气察色,臆度祸福,妄期荣富,以徼利于一时。俾庸躁之徒生觊觎侥幸之想,芒芒㈣满路而未已,不徒无益,反致损焉。合伯益仲尼之言而加警者,仲良所以益已也。即风鉴以持正论,使人知力善吉而悖徳凶,所谓相形不如相心者,仲良所以益人也。今将官于郑,积其岁月,受命升职,又当推其益于时,未可以技术自待也。仲良宜知所择哉。

  旁批:㈠自视欿焉,《孟子尽心上》:“其自视欿然,则过人远矣”。

  ㈡缕通屡。

  ㈢贲,《广雅》:“贲,美也”。

  ㈣芒芒,《文选束晳补亡诗》:“芒芒其稼,参参其穑”。李善注:“芒芒,多貌”。

  送马仲云序

  隆平之时,有台察以肃宪纲。征伐之际,有将相以统兵政。奉承于将相台察,能不失职,保有令善,则于佐理一邑又何难哉?马仲云世为荐绅家,结髪事刀笔,甞为吏金陵郡台察,莅焉天子耳目。大臣坐镇尊严,聮宩列居,霆轰而鹗鸷,乃周旋其下,仪度整闲,接物无忤。郡幙缺僚,拔君摄其事,处置有方,羣吏慑服。及掌官廪,出纳田赋,数十万悉称其平。余在金陵见其劳绩,喜吾邦有人,行志于大府,受知于崇台也。考满归姑孰,除长洲幕官。适淮甸兵起,姑孰滨江,迎送供亿,日不暇给。郡府委君赞画当涂。未几,三省行台官皆以宰执领大将治师江上,军需浩繁,责办于旦夕,陵轹摧撼,寝食不遑。仲云应变神捷,当路咸喜其能,不唯免过而已。

  今将赴长洲,虽剧县。刑名之轇轕,钱谷之富穣,倍蓰他处。然于台察将相,既亲歴其难,而其才有为,则佐邑无难矣。古谓遇盘错而别利噐,仲云有焉。余惟姑苏为东南财赋甲区,比岁民力凋弊,盖地产有限,而横敛无穷。或有谋筞,彻㈠在上之听。推以矜恻之心,济以恵利之泽,使赤子乐其有生,亦吏治之光华也。

  旁批:㈠彻,《说文》:“彻,通也”。

  送张文泰序

  士所愿者,有文学以美其身,有名爵以行其志。天下文学所萃者,辟廱也。天下名爵所出者,朝省也。张君文泰则隶业于辟廱,知名于朝省者也。

  徃年乡试东平,众谓其当擢大科,乃弗如志。居京师,执经听乐,趍跄胄子之列,不自满而遽止。一旦去燕,历齐鲁,浮大河而下,渉淮泝江,游观于吴楚。至正庚寅秋,余与之邂逅京口,同舟抵金陵。君览六朝故都,时与贤俊伍。既而访旧姑孰。明年余归而相遇。言论意气视昔有加,所至弟子归向。故居有庐,食有鱼,门有长者之车,虽羇旅万里而觞咏自娱。今北上为卒业计,吾意太学先生及诸公卿皆将叩逺逰之所得,君可黙而不言乎?

  今徐豫荆扬之域,亡郡县百余。兵火萧条,黎元涂炭,江河淮济,天地血脉,贵乎流通,乃至分截。海上攘夺,阻塞粮道。拥重师者未明戡定之方,有民人者不先抚绥之术。财用耗费,公私罄竭。力役愈横,贿赂公行。文武才略,可以立邦家太平之基者岂无其人哉?或者任之而未至,取之而未尽尔。文泰以身歴目击者,发忠谠之议,耸枢要之闻,宜有济时长筞,以副当代渇贤之想。由是以文学取名爵,盖非幸而致也。

  送许经历序

  至正辛卯春,喻川许君来长姑孰郡幕。时承平既久,官事民俗一皆简静,以吏文赞政而有余。值兵起淮西,连破州县。姑孰并江相望孔迩,城堞久废,军伍寡弱。君谓难于守御,大募民兵。明年,武昌陷,饶信徽广皆不守。行御史台中丞、江南三省平章并领大将以姑孰居要会,挂印开府,招勇悍,集辎重。府官多以差遣去,故长幕者不克少休。董造兵噐,动以千万计。巨艘良马,武偹赫张。出师之日,强弓精铠,虎旅云趋。金鼓震发,旗纛蔽空。许君亦与有劳焉。筑城役兴,时进善筞,上官听纳。大军征讨,假道不絶,君出入锋刄间,供给不避艰苦。暴兵犯宁国界,及据溧水。四境日迫,勤议拒守之计。又明年春,淮南省平章将兵来援,驻札城郭,供给益繁,士马饱刍粟。于是据溧水者溃,境内胁从悉降。自君到官未久,羽檄遄至,不得从容坐幕中。昼夜奔驰,寝食弗安。家累隔数千里,音问顿絶,曽无私忧形于言色,唯思尽忠王事而已。

  观君神仪萧散。世当无事,谦抑逡巡,似不能任劳剧。及军兴随机应务,虽纷扰仓卒,意度闲雅,何其能也。然数十年来,南人不得仕省台院部,仅补逺道宪史。君因以吏役历海北两广宪司。除恵州路照磨,升从仕郎、太平路经歴。向使累朝股肱耳目之臣,祗率世祖蕉章,南北人才视之无间,俾其君子彚进,小人爱戴,而致治之美埀衍无疆,夫何妄生区别于一统之朝,日益猜忌懐愤。诸人亦以摈弃不録,构衅引类,发于长淮数千里间,蔓延江左,干戈烂漫,亦有以致之也。比者悔过,复国初之制,产自吴楚者得与中原人等,则许君秩满,铨司考绩,非复向时之待南人者比。予故因其行以卜世道云尔。

  送程子舟序

  人有同室而异心,异乡而同道者,其故何哉?彼异心者重利轻义,易进难退,已絶而益附,已去而复留,虽甞同室,不害其为异心也。此同道者爱恶之公正,议论之谠直,毅而能和,通而有制,虽出于异乡,而实为同道也。

  仆得纳交于程君子舟,盖异乡而同道焉。君世居婺源,族人仕姑孰,因来视,有荐其文学于郡府者,遂聘为泮斋之师。适仆归自金陵,同时分教,而自贺其得友也。

  列居垆亭,罄欬相应。书㈠则茗饮而集,暮则袂属而归。每闻君语,心用开悟,源源清济之贯浊河也。其为人也不可以势屈,不可以利诱义之,所在汲汲趋从。至于正色斥邪,据理折傲,卒使公道昭明,而异心者不得以同室矣。逺近向风,簦屦云翕。君得以阐扬经术,虽扰扰危急之秋,教养不辍,学校光采,冠于东南。

  君至姑孰之明年,婺源陷,南望悲嗟。及婺源平㈡来者报母夫人及妻子避难皆归,室庐具存,疾疠不染,又以见作善之祥也。道里渐通,将圗归省。仆亦东渡浙江,同道而逺别,宁不怆然于懐耶?尚冀修其徳业,充其才智,出济时艰,当有余裕。毋长徃而不来也。

  旁批:㈠书字讹,当作昼。

  ㈡平字讹,当作伻,使者,仆人。

  送丰叔良序

  天下之至险者,水而已。智者设为防,庸制其汜㈠滥溃决之势,不惟遏絶民害,且成润沃之功。物徤而奔逸者,莫如马。故驭以羁络,虽懦夫亦能扰而驯之,使其胜重而行逺。人有心也,一或邪僻其险于水。人有欲也,一或荡靡逸于马矣。

  先王之治天下也,执其枢机,不劳力而众自定。防之驭之,有其要耳。示以道徳仁义,习以诗书礼乐,教立而化行,杜祸乱之端,延泰和之祉。曽何险逸之虞哉?然古者为教,其原出于朝廷。后世为教,其责归于学校。今郡县学校之教学,官董其事,训导专其职,则师模所系,尤在乎训导焉。茍得端士,阐论至理,开发英才,使斯民相观为善,虽有残暴,亦知尊君爱亲,不至于干戈纷争,赤子涂炭,若此之极也。

  姑孰学有训导曰丰君叔良,其先四明人,宋尚书清敏公之族。至正戊子秋,同知张庸道主持学务,闻叔良才行,命学官致币,征为训导。叔良时为富族塾宾,其塾厚礼坚留。未即起,郡府遣县官迎请,乃至。时余同教四斋,授业之隙,聚话倾倒,相驩无间。冬,余赴金陵。后至考满归,则见从游叔良者増多,贵介子弟,规矩森肃。余又获与叔良同教,相驩有加焉。

  值兵符四驰,敌压近境。军马载道,而诵读之声,庖廪之给,未甞一日废。重以宪司郡守临励,春秋享祀,朔望会讲,升降周旋,宛如承平时。方人心惶扰,见庠序修举,衿佩趋跄,恬不解散。遂稍稍自安。甲午春,叔良辞职去。蒋君茂昭集诗为赠,俾余序之。

  夫江东统八路,属乱离之际,学校教养,率多停弛。其七路之境,兵火伤残。姑孰治三县,独能保有全疆,民不思叛,今又习保伍之法,奋威武之容,将以扞城御侮,岂非教化尚明,闻风观感者众欤。先王防驭之有要,可验于此。故因叔良而发焉。

  旁批:㈠汜字讹,当作泛,同泛。

  送梁教授序

  至正戊子春,会试南宫。朝绅㈠居江浙者近百人,相与裒金,大宴江浙贡士,及监生登第者五十余人。余忝在坐,时会稽梁君叔亨为国子伴读,颀然出众中,相礼奉宾,谦徳和气,辉耀爼豆间。及余见太学诸先生,或与六馆㈡诸生相遇,毎闻称道梁君。后二载,除太平路儒学教授,需次未赴。癸巳秋,余徃会稽,承乏髙节书院。行已数日,君始至太平视篆。明年冬,余以公委,便道归侍,遂得聚首泮林。且见庠舍修饰,黝垩华炫,弟子游歌,蔼蔼彬彬,乃知君尽心厥职。

  观其情性,寛平倜傥。举觞属客,剧谈轩豁,殊无凝滞。郡府荐于江东宪司,将以为宪史。属邻壌兵警,君以浙东乐土,其兄奉母在家,恐贻逺忧,惕然有东归之思。郡府遂俾白事行省,以便其归。士子咸谓先生出自太学,礼法习闲,典教一邦。方以善道化民育才,惜不能竟其所施,于是赋诗赠别,期以早旋。

  余谓仕而行道,显其亲也。归而承颜,安其亲也。移孝以事君,其为忠也大矣。夫如是必能厉志秉节,随所任用,宣着于事功,如古所谓求忠臣于孝子之门,岂不増伦理之重哉。

  旁批:㈠朝绅,借指官员。周密《齐东野语洪君畴》:“宦寺肆横,簸弄天纲,外阃朝绅,多出门下”。

  ㈡六馆,唐制,国子监领国子学、太学、四门、律学、书学、算学,统称六馆。宋元后仅存国子一学,但后世仍以六馆指国子监。

  送杨生序

  余顷居海濵,闻海人言,有渔者力强而善游,厌纶钓利薄,采具于渊,无所得,遂缒致岸底,入水百仞余,觉有物焉,负而上,块然涂砂,重藓锢结,形质莫辨,其徒相视骇笑。偶越贾舆钱而过,识其为竒,愿市得之。俄而倭贾舶至,亦欲贸以珎货。两贾争求,长价至数千万钱。渔以越贾先市,特货与之。及募剖斵,乃巨蚌也。得径寸珠二圎,洁晶润莹无纎类,光采流射,日中艾触,明火焕发,希有寳也。越贾由是益富。嗟夫,物之可寳者如此,而士之可寳不尤贵于物乎?

   杨生子直甞从余问学,其华美不露,故容辞弗殊常人,与涂砂藓锢之类也。始者受徒里闾,福定杨氏聘为塾师。明年溪南刘氏夺而聘焉。又明年杨氏増厚币踵门,恳请子直之父,喜复故毡,命赴杨召。犹两贾争求而长价,卒与诸先市者也。

  吾闻杨氏贤而礼宾,其子弟多令噐,虚席待子者一载。今得子至,真若得径寸之珠。子宜敷圣谟,明理绪,使其疑释而业精,期底于成徳,岂不犹越贾之益富哉。又惟古君子之教人也,获学半㈠之益,子恶得不反躬以自勉?蔵诸己而深纯,有媚川之功㈡。施诸事而美着,有照乘之用㈢。《书》曰:“所寳惟贤”,其子也夫。

  旁批:㈠学半,《尚书说命下》:“惟斆学半,念终始典于学,厥德修罔觉”。正义:“敩,教也。教然后知所困,是学之半”。

  ㈡媚川之功,陆机〈文赋》:“石韫玉而生辉,水怀珠而川媚”。

  ㈢照乘,即隋珠,亦名照乘珠。

  送程推官序

  凡临民为政,修于外者,不若诚于内。善其始者,不若保其终。今之从仕,于视职之初,执礼奉法,似乎公也。敏事服劳,似乎勤也。货贿不通,似乎亷也。是非有断,似乎明也。或存诸内者非其诚,徒藉是以立威徼利。由是公不胜其私,勤易至于怠,亷变而贪,明随而蔽,遂不克保其终。求夫内外始终之一致者,余于程君徳明见之矣。

  至正丁亥冬,任太平路推官,专理刑狱,详于听谳。用平反之法,老吏惮服,不敢任情出入人罪。越三载,淮西兵起,郡地危急。府官多以守隘去职,君受省委兼署府事。省台诸大臣来治军旅,为之缮甲兵,具糗粮,奔走供亿,昼夜不得宁居。民乘衅攘夺者,輙击死于市,用是众不思乱。淮民舟居,避难芜湖。利其财者执以为冦,累累系狱,议将尽戮。君徃推究,雪其寃免死者三百余人。大军来过,迎劳罔不如意。事当繁扰,未甞避缩。遇仓卒,不疾声厉色。其乡婺源,素无兵难。或劝其遣家属还,为自安计,毅然不听,未几婺源果陷。又三载代者始至。在官六年,公勤亷明有如一日,可谓诚于内而保其终矣。

  程氏为忠壮公苗裔,中顺大夫茍轩先生,君大父也。用其荫主新城、丹阳簿。迁清江镇征官,升候官县尹,建宁路推官,调太平。其在丹阳、清江、候官皆久任,而于太平益久。官至于久,能称其职,孰谓久任之制不可行也哉?既代,士类为诗送别,俾予序之。若其政绩之详,载在去思之碑,兹故不述。

  ●钦定四库全书陶学士集巻十五(明)陶安 撰

  ○引

  送杨廷玉引

  于湖昔有贤令,杨姓,长沙人。善理政,副庆逺安抚使。地当岭南要害,蛮夷土俗,怒则战争,遂抚循其民。夫以杨侯才徳,仅官小邑遐徼,其子辟帅曹而早世,天之报施,若不得其平也。予既叹杨侯之贤,悯其子之不显,而思识其孙。今廷玉之来也,吾安能不恱乎?

  甞受业于梅溪李氏。李以博学望湖南,故其成立也异,才徳不坠其世守,宛然令器也。天之报施,不速于近而悠于逺,将以昌杨侯之父子者昌其孙,曷甞不得其平哉。廷玉留于湖,访前人故迹,道经当涂,泝长江南归荆湘,予友徐仲善集诗饯别,告予曰:“廷玉归省母,将荫席入官,子宜有以荣其行”。予惟省亲,孝先于爱也,荫仕,孝移于忠也。一举而二善,存是为引。

  送曹秀才引

  溧水之境,据太湖之隅。城郭介山阜间,金陵当其北,姑孰限其西,非冠盖徃来之冲。产兹土者,虽读书抱艺,能亦隠而弗彰。茍厌其邑郁,不北之金陵,则西之姑孰焉。金陵宪台所莅,溧之求仕进而徃者为多,若问学则从游于姑孰,前后至者踵相蹑也。

  溧人曹子实儒族也,甞侍其祖官浙东,归未几而至姑孰。姑孰文献旧邦,多贤士寓公。子实翱翔乎其间,观感日深,请益日不倦,仁义道徳之言,蔼乎其日闻。词章记览,日每有増。暇则日从宾客游觞咏咲谈,文义日益盛,故皆乐与其进焉。嗟夫,世俗急仕进,缓于求学,舍己为人,本末失宜,可悯也。孔子曰:“学也,禄在其中矣㈠”。因其归,书以遗之,尚克底于成哉。

  旁批:㈠《论语卫灵公篇》

  送申振之引

  大名申振之由宪司典牍为狱曹于姑孰,人谓振之通才,宪司要途,狱曹细职,舍所宜处,俯从乎细,恶足以尽其才乎。是不然,篑九仞之山,必始于下。航万里之海,必始于近。国家恤刑丽禁典者,视以寛厚,廪焉是给,医焉是疗,此狱职所由设也。姑孰讼简,狴犴萧然。振之余暇必思法何为而可行,刑何为而可惜,善何为而可劝,恶何为而可惩,缧绁何为而非其罪,桎梏何为而非正命与夫革心禁暴之方,资其用于他日者,要亦求之于素也。积其岁月,升吏溧水州,由州又升宪司不难。则所谓篑山而航海者,实此乎始,孰谓不足以尽其才也哉。

  送谷美之引

  甚矣才之难得也。所贵乎才者,能适用于时耳。今封疆千里,郡府统治事,若蠭午㈠吏曹,持案牍,研律法,以佐其官,责不重乎?

  金陵谷美之生长富族,轻财好施予,慕者多客其门,由是家资无赢余。当道荐为姑孰郡史。明于政体,陈说可否,当理弗茍,乃适用之才也。予因其事而验之,盖不以富累其心者,则亦不累乎贫也。美之前时未甞骄侈自盈,及为吏而贫,又岂窘戚不能自安乎哉。积而能散,其不贪也审矣。求尽是道,在儒者犹不多见,乃于美之见之。

  今调广信,嚢橐萧然。是行也,不变平日所守,遇事有方,虽处繁剧,亦优为矣。于乎,尚慎厥终,久大斯可期也。

  旁批:㈠蠭午,《史记项羽本纪》:“今君起江东,楚蠭午之将皆争附君者,以君世世楚将,为能复立楚之后也”。纷然并起貌。

  送刘生引

  莫难耕于硗确,力倍则可以有秋。莫难济于湍激,力恊则可以挽舟。君子务学不计材质之敏钝,力之笃而不畏其难,则可以趋于成也。圣门传道唯参也鲁㈠,而有得才辩明颕者弗与,岂其材质不敏哉,学有力不力焉尔。

  东平刘生从予学未久而去,请一言为别。呜呼,材质天所赋也,学力已所致也。梏于其质,视学为难,岂予所望于生者?彼硗确之可耕,湍激之可济,亦在人力为而已矣。狃于安而惮其劳者,怠也。甘于退而沮其进者,画也。无是二者,力笃于学,使义理充溢于中,光华宣畅于外,庶几其有成也。予师也,故规之以辞,尔其听省毋忽哉。

  旁批:㈠参也鲁,《论语先进》。

  送李国用引

  学校之政必先于教养,教养之具必资于金谷,直学司金谷出纳,茍用当其才,分守而公处,学政可期于修矣。士夫之论重教养而贱金谷,朝省之制,由直学而升教官,位无崇卑,以尽职为贤尔。孔子大圣,委吏犹屑为,料量平,会计当㈠,司出纳于孔门者,此其标凖也。

  天门书院称最东南,李国用直学于兹,学田在浙西,豪佃租赋不供,悉惩其逋,廪有余粟,帑有余财,修广庙学,非用当其才而尽其职者欤?予观国用犹利噐之解盘错。今将升教官,乘时而出,君子之道,毋久隠于澄澜幽竹之居也。

  旁批:㈠委吏犹屑为,料量平,会计当,《孟子万章下》:“孔子尝为委吏矣,曰:会计当而已矣”。 赵岐注:“委吏,主委积仓廪之吏也”。

  送马师鲁引

  朝廷以吏术治天下,中土之才,积功簿书,有致位宰执者。时人翕然尚吏,虽门第之髙华,儒流之英雅,皆乐趍焉。马氏在南阳,世有爵秩,官行省者师鲁,曽祖也。总管,其大父也。兄师孟,昔尹当涂。师鲁偕至,时兵部尚书清卿以贵戚出监姑孰,一见师鲁,亟加爱重,命为郡史。今迁广信,请文识别。

  余观由儒入吏者,歴四考始登于选部,此为吏之常调也。有一拔升清要,可立取绯紫,唯中土之才跻是者十八九,师鲁就吏有以也夫。夫信,剧郡也。朂哉斯行,亷隅以砥其节,恪慎以勤其职,岂无如尚书知己者拔而升诸清要乎?将见膴仕光于家世矣。予甞交其昆弟,有斯文之雅,故为引。

  送田克譲引

  从事于吏,而不为吏之常习者鲜矣。甚矣人心之无恒也,能不随物而变如克譲者,可尚也哉。田氏为洛阳旧家,友直杨侯独爱克譲,以子妻之。需次姑孰郡曹,侨寓陋巷,居室屡空。当是时也,克譲不戚戚以忧,及职簿书,监守幕官,咸加噐重。当是时也,克譲不跃跃以喜。有不为吏之常习矣。今调宛陵,乃宪司所莅,尤宜谨畏。余友李毓之亦在幕下,为我祝曰:“孝亷可以荣其亲也,名节可以全其身也,审如是,则逺大可致也“,言既而别。

  送白生引

  河东白氏由金而元,衣冠礼乐之传,着美中土。族人游仕于南者,余间识之,则闻子端才美士也。及贰幕姑孰郡府,始获托交。巷寓阖扉,澹然自守。岁时诸弟或来省视,最后鸿来、鸿字,子髙其从弟也。子端喜其可教,遂留止从余游。子端寻以忧去,鸿亦去,吾固嘉生质可进道,生亦非不欲依余竟业,势弗能耳。笔砚之伍惜其别也,诣余请曰:“白子髙及门虽未久,然持饬有加,勤恳尤至。且事师之礼恭,卫道之意严也。先生幸有以贶其行“。吁,吾学不逮,辱诸生相长,又笃友谊如此,可嘉也。鸿独未久而即然,益可嘉也。自是而徃,省身治心,言行诚一,毋荒怠厥功,则衣冠礼乐之传,方新而未艾也,其勉哉。

  送朱从善引

  唐虞之徳,犹天矣,不能去刑以底治隆。后世民讼日滋,入于辜益众,得无善其法以处之乎?各郡理刑之职曰推官,掌系囚之职曰司狱。推官诘微释枉,辨察情伪,铨司遴能者以任之。司狱惟典囹圄,不摄它务,人独不乐为。为者类贫病寡能。近年以来,有能推官而无能司狱,必得能狱曹以佐之。朱从善者,太平狱曹也,其为言曰:“凡丽于缧校,在法然也。饥渇疾痛,与常人同,宁不思尽予心哉”。从善虽业吏间,渉书史,由国初至今,诏令例格,纂集成编,恪遵绳矩,禆其官之不逮焉。满代,当吏于理民之司。予嗟今之为吏者,务先刑罚,独未知徳义可以化民心,礼乐可以陶民俗也。能以是于未然,则刑罚不烦矣。诚如是,无辜者不陷于辜,庶其善承理民之寄哉。

  送梁生引

  新安叶宗海称其友梁廷举者,弱冠嗜学,甘若啖蔗。平居不好游,其父为郡曹,廷举厌习吏事,宁委心儒素。今将归,愿有以教之。

  余虽不识梁生,而宗海称许,可知其人矣。今世学者或视人出己右,輙萌忌疾,且遏抑其所长。不能损人之善,适以自滋其过,匪唯学术失正,抑其羣居有以相渐而化也。今梁生得誉于人,宗海不匿其美,俱善矣哉。虽然,余将进生于道。谦虚而自处,若无果毅而自进。若趋夷物我之町畦㈠,求圣贤之堂阃,朂其成功可也。梁生寓吾邦而不吾知也,知之而不吾见何也?于其去也,并以问焉。

  旁批:㈠夷物我之町畦,夷,平也。町畦,界域也。

  送髙鹏举赴新安引

  邑于茅山之阴曰句容,其境幽奥,风气藴结,土多美产。珎草灵木,性良于服食。石之色理,温粹如玉。嘉谷丰饶,居人殷殖。间有读书负艺,可表暴于世者,轩然动其出逰之思,用是髙鹏举就辟太平郡曹,日趋侯府,左簿书,右法律,忠厚之意发于辞色,今调新安。

  夫新安,大郡也。领州一,县五,为理学文物之区。然风俗与化推移,昔称刚而喜闘,岂复有焉?则可以优游于佳山水间,霞林瀑壁,清满胷臆,又有金星矿石之砚,冰翼凝霜之楮,诸茗絶佳,皆可助其雅致。余然后知句容美产,不专在乎物矣。

  青山雪霁,振斾而南,余素嘉其性情淳确,不为吏习所迁。作送髙鹏举赴新安引。

  送髙进道引

  儒学正临行,简言于余曰:“广西宪史髙进道,驰驿白事行台,道经太平,相见于传舍,言论之顷,文采粲然。今回广西,裾风帽雪,莫或宁处,子其有以羙其行”。

  余惟亷访司,礼法从出,百僚式焉。桂林在岭表,控制百粤,为西南会府。境壌荒遐,风宪势益崇矣。然其民犷戾轻生,茍驯扰有方,未甞不可治也。昔人称其俗比华风,今官于斯,例升两级,俸资特优。间有不良于理者,遂獠夷其民,孳孳黩货,煽害郡邑,故峒猺承衅,盗剠无时。进道奉行宪典,志在澄清,则有司必加之意,使国家恩威,流震海峤,将无怒则兽之虞矣。遂书授行简,贻诸进道哉。

  送吴生引

  番易㈠吴廷镇与余同试场屋,余既充贡京师,及归姑孰,则廷镇职金榖于郡庠,其弟字廷用,实从之来。余见其兄弟友爱敦笃,敏焉修学。既而廷镇请以其弟受《易》于余,生遂踵门,抠趋服勤,占毕㈡、问难、请益,余不专导以科举之习,方将纳于髙明之域,而生以父命亲迎。岁晚,告别而南。嗟乎,伦理莫始于继承,孝敬莫急于定省。生于是道固知之矣。余友伯诚彭君于生为乡先进,生归,接其言动,承其辉光,深省实践,毋逸欲之迁,沈涵义理以成其徳,庶乎有以慰其兄之心,而不负余之训也。

  旁批:㈠番易,鄱阳。

  ㈡占毕,《礼记学记》:“今之教者,呻其占毕,多其讯,言及于数,进而不顾其安”。 郑玄注:“呻,吟也。占,视也。简谓之毕……言今之师自不晓经之义,但吟诵其所视简之文,多其难问也”。 后亦泛称诵读。

  送陶培之引

  延佑未设科之先,郡县学校袭前代故常,季考不废,但经义务穿凿,词赋拘声病,其涂既岐,其习益陋。及大比宾兴,然后芟扫前弊,尊崇正学,由是圣经旨趣,日月于人心之天矣。故季考之制其文艺,无异场屋。因兹而得儁乡闱,决科大廷者,盖甞有之,余未暇悉数,特举一二。

  曩董伯与以皇极题中选明经书院,庚申居江淛首荐,己巳又荐。余同年友邹功父甞以文捷于乐平,今年登进士第,季考有益不诬也。

  陶培之家三湖之阳,力学孳孳。乃春夏二季,郡侯举堂试,主司考第,连中第二。郡侯率僚佐戾泮林,燕赠光华,吾宗文物,幸有培之成立,宁不跃然増喜哉。湖雨新霁,爽入轩几。咀遗膏于残编,吐英词于新筞。恢所造诣,讵有涯耶。若是则出身科第,当有日矣,子将焉辞。

  送秦君用引

  朝廷爵人非一涂,入粟拜官,未可槩以易视也。凡厚徳者虽居殷富,不荡焉以肆,不泰焉以侈。好礼乐善,心存乎济物,乃君子操行。假之以名器,非幸也。

  秦氏故饶于资,君用肆儒书,谦恭节俭,有祖父风。吾甞以为秦积徳数世,其子孙宁有不显哉。君用果以入粟受苏溪巡检。苏溪附寳庆之新化县,其地介长沙零陵间,其俗虽参百粤,其人则贵信,而喜直恶欺,而弗奢。然尚气恃险,不可以威制,而可以徳懐。茍诱谕抚驯,不咈其心,虽黠慝可以革面。若夫修武偹,防奸暴,辑宁境内,是则君用知之矣。昔周元公摄守是邦,后因卜居。至今有濓泉、大贤,余烈遗化,炳炳具存。访求其迹,致髙山景行之思,循其道以资于用异时,将如张释之、卜式㈠,跻于郎选,尚可易视之哉。

  旁批:张释之、卜式均以纳赀入仕。

  送严明卿引

  西江儒流严明卿客芜湖累年,文学受徒,资脯修以给晨夕。其为人也方,不专执,和不诡同,记闻该洽,言论援据。姑孰郡庠留执簿书,周旋堂戺之间,奔走笾豆之下,仪文伟然。

  太守髙侯子明图新孔庙,恢拓基构,明卿克遵约束,趍事董工,靡惮劬勚。俄而礼殿崇丽,翼以修庑,塑从祀像,髙闳辉焕,神庖外列,先贤有祀,悉中矩度。髙侯致政去,仍恊力以毕余役。又议复久没产,验旧籍,辨于有司,未竟而考满,终归故额。頼其倡谋于前也。

  明卿虽班下吏,实则儒流,効劳圣门,弗为卑贬。渉艰难而无怨尤,尤人所难者。抑独不见夫良材乎?隠于丛蔚,霜鏖雪酷,岁月屡经,干益修,操益坚,一旦见知工师,则登诸栋梁之用,安知世无知子者?尚其培养深固,庸俟所需哉。

  罗君礼送行引

  严陵罗君礼为行台书讼者词牒,期岁而代,循常典也。行台统江南十道,政令刑罚,为时仪凖。由大夫中丞而下,以至御史掾曹,持礼蹈规,彬雅清严。君礼趍跄其间,耳所聆者多嘉谟,目所觌者多美行,心所养者无非僻之私。故于词牒,明以询其隠,公以核其情,使疑者彰,寃者释,贪悖者伏辜,其能不可泯也。台评嘉赏,檄补吏于郡,佥以其恪慎恭抑,无纎芥吏奸。歌咏以侈其行,而属余为引。

  吾闻龙骧万斛之舟,徃来江河,稳如夷涂。一旦浮游巨海,茫无津涯,长风疾驱,波涛呑天,灵怪百出,其势莫测。卒能载重渉逺,恬然以济,及复入江河,则视若沼沚,熈熈无惊危之忧。由所歴者大,故不难施于小耳。君礼既亲台察,出至郡署,何以异于是。然常情于事,以大为难处。故兢畏而获安。以小为可忽,故怠豫而萌变。君礼知此道,惟善是圗,乃克有终哉。

  陈生送行引

  五年前余自京师南归,四方士从游益众。姑孰城东一舍有灵墟山,山口着姓曰陈氏,遣子良器字君用者来从余游。时生未弱冠,神清气完,誾誾渊渊,有老成风度。自是奋志,精搜强记,聴余论羲文之心,演洙泗之旨,若有契悟。操觚成章,蔚可观采。纔踰岁,所进骎骎㈠逼人。

  后余贡京师,而生亦以亲迎还灵墟。每闲暇时思昔从游之士,于生尤惓惓。及来金陵长明道精舍,及门旧友时有来省者。生亦不惮劳而至,其意亦勤矣。居无何,请一言而去。嗟夫,求道必自近始,孝友周于家,行义昭于乡,彬彬然为君子矣。由乎近而致逺,使徳崇而业茂,广誉之美,克符其实。庻其遂吾之心哉。

  旁批:㈠骎骎,《诗小雅四牡》:“载骤骎骎”。《玉篇》:“骎骎,马行疾貌”。

  魏典史诗引

  理民之司县,负郭为最劳。典史位居幕属,裁决簿书,政事出入,资其始谋。禄轻而责重,视他职难为也。当涂疆域,左湖右江,为徃来之冲,郡府控临,纎悉取给于县。小不及意,督责立至,视他县难为也。于难为之县,居难为之职,将恐迎送趍走唯日不足,奚文词之暇务?唯优于才者,兼而能之也。

  魏徳瞻典当涂县史,奨善斥奸,处事无壅,长贰待以宾礼,郡府亦善遇之。昔焉难为者,为之无难矣。予友蒋茂功出示与徳瞻倡和诸诗,知其优游文翰,陶写性情,超然丛杂喧嚣之表,庶为优于才者,岂泛常幕属所可拟伦哉。茂功俾予叙其槩,且用其韵,系诗二章。

  秋蟾皎碧霄,襟抱共清髙。刀笔精三尺,纲维捴六曹。

  红莲宾幕丽,白髪世途劳。简牍有余暇,溪山付浊醪。

  老气薄层霄,官卑足养髙。平生无吏习,雅会有吾曹。

  驴背新诗穏,牛毛细事劳。每探经史味,心醉胜芳醪。

  姚江类钞畧引

  《姚江类钞畧》者,姑孰陶安氏之文也。安字主敬,早治科举业,以为不足为,遂攻古文。既读韩柳欧曾等集,又自《史》《汉》《左传》泝而求之四代之书,粗能成章。然根据于性命道徳,非鲁邹濓洛考亭遗旨不道也。不知者輙以文士见称,而有识者则以理学归之。但平昔之作,不得已而应酬,为性疎慵,多不留藁。近岁诸生追求散澷之文,得序记铭诗杂着,彚次成巻,题曰《辞达类钞》,谓能达意而已。每出外方,不欲携以自随,以其文有未善,不敢以示人也。

  至正癸巳秋来姚江,儒者赵养直求视所为文,茫然无以应命,从子旻发行李出其私藏,纔三十篇,散乱不属。因令叙次誊写,就正于有道,作《姚江类钞畧》。

  ●钦定四库全书陶学士集巻十六(明)陶安 撰

  ○记

  勖斋记

  予友刘彦琬名其读书之室曰勖斋,所以加勉于身心,致力乎学也。《书》曰:“勖哉夫子“,《礼》曰:“勖帅以敬誓师”,醮子㈠谆谆为勖,而况士之力学乎。彦琬学优,非予敢勖,聊诵所闻而告焉。

  夫勖合冒力而成文,勉其事,冒犯而为之也。尧舜生知,无假于勖。仲尼生知,自述好学,以勖人学,知者率勉焉。而冒犯其难驯,是以往为圣为贤,危微精一,禹有待于勖也。懋昭胜怠,汤武有待于勖也。克己主敬,颜冉有待于勖也。心自圣矣,自贤矣,不此之由,欲觊学有成功,无之。且阴阳流行,理赋诸物,秘全体于寸心,何其微也。显妙用于万事,何其赜也。学之者茫若望洋,重以气蔀欲梏,恶能识夫光大中正之域,精奥深玄之阃,信矣学之为难哉。畏难而沮其进,将昏怠自弃。苟务于勉,冒犯其难,奋毅而勤励,察之以明,行之以决,孶孶循循,罔有亏间,养性情于静虚,端一以酬酢万变,子焉勖于孝,臣焉勖于忠,言焉勖于诚,行焉勖于愼,触类措诸天下,举无遗理。学固多术,莫切于斯,譬之操干戈而勖其勇,敌虽勍可期于克也。持耒耜而勖其耕,土虽瘠可期于获也。乘舟车而勖其往,地虽逺可期于至也。勖在我尔,在人乎哉?勉之乆斯熟矣,难之终斯易矣。将从容乎道,无所致其力矣。若乃穷纂辑以佐词华之美,稽名物以矜闻见之多,苦心劳力,非勖之要也。

  彦琬与予交甚善,别甚乆,假道姑孰,访予道故旧,甚欢。因俾记其斋之扁,而告之如此,尚思所以为勖哉。

  旁批:㈠醮子,《礼记昏义》:“父亲醮子而命之迎”。谓尊者对卑者酌酒,卑者尽饮,不需回敬。

  方寸堂记

  夫宰制乎大者,不于大而于小,天体周匝九十余万里,极居乎中,主其运行,以天视极,能几何哉?在人亦然。七尺之躯所主者心,其方仅寸许,若是其小也。然众理真纯,包容有余,不以方寸之小而或遗。庶务纷糅,酬酢无穷,不以方寸之小而不周。以其统治百骸也则曰天君。以其至妙不测也则曰神舍。以其知觉善应也则曰灵台。《荀子》言:“口耳之间,纔四寸尔”《史》《汉》言:“三寸舌㈠”。累寸至于三四,惟方寸能管摄之,况天下之事不止是而已。使累寸而成尺,积尺而成丈,伸丈而为引,由是加其倍蓰缕缕,极于十百千万,又极而穷天地,亘古今,其所以会之有要者,亦莫外于方寸之小也。惟其小也,易于昏蔽。内私交其町畦,外诱乘其罅隙,扰扰营营,莫知所定。方寸之地,荆榛芜秽。当是时也,无毫厘丝忽之存,何寸之可得哉?故善养心者,操之使不失,正之使不偏。念虑端洁,镜空衡平,全体昭廓,大用流通,于是方寸莹朗,有以宰制乎七尺之躯,何异天之有极乎。

  鄱阳儒家余氏以方寸名堂,托余同年友洪仲方来征文,而余同舍友彭伯诚亦俾为之言。窃惟心学自尧舜禹汤文武传之孔子,而曽孟所言尤悉。寥寥数千载,人固知方寸者心之形也,得其旨归者寡矣。逮乎考亭,上接遗绪,其曰“方寸之间,虚灵洞彻,万理咸备”㈡,明夫心之本体也。其曰:“能知所止,则方寸之间,事事物物皆有定理”㈢,示夫功之所先也。西山真氏继兴,其赞《心经》“谓敛之方寸,太极在躬”,非存乎己者然与?其箴勿斋谓“方寸盎然,无物不春”,非推之物者然与?惟堂之主人周旋登降于兹,游身正大高明之境,则其方寸将内省而无疵,充满本然之量,勿使有方寸乱矣之云可也。余嘉余氏有求于心学也,且重二君之命也,遂为记。

  旁批:㈠三寸舌,《史记留侯世家》:“今以三寸舌,为帝者师,封万户,位列侯,此布衣之极,于良足矣”。

  ㈡引朱子《大学或问》。

  ㈢同上。

  处安堂记

  新安故家程伯固以处安名所居之室,托其族人子昭来请记。或引古语安处善为据,但安处善与乐循理对,谓安于处善,安犹夫乐也,变其文曰处,安去本意逺矣。余观《大学》言:“静而后能安”,解者曰谓所处而安,此止善之功也。《孟子》言:“自得之,则居之安㈠”,解者曰所以处之者安。固而不揺,此深造之方也。旨虽不同,均为处之安尔。

  自止善之功,言真知所止,则事有定理,心静而弗妄动,随其所处,不择地而皆安。处于闲暇平易之际,身固安也。处于卒遽颠危之顷,身亦安也。处富贵而安,不骄盈以荡其志。处贫贱而安,不窘戚以挠其节。故于应务㈡思虑精审,斯得所止之善矣。自深造之方言,君子进学优游,厌饫黙识,而自得于己,则居处者乃安。未能有得,固无可安之所,急廹而得者,虽有所居,不获所安。惟自然有得,则义理融会,悉有以居之,犹人安于居室。动作食息,咸适所便。眷焉而不离于是,处无不安,可以资深逢原矣。夫学而不能止善,无以尽事理之极,其所重者,在乎处而安也。学而不能深造,无以循进为之序,其所欲者在乎居之安也,二者可以相有,不可以相无。茍为不然,吾见其所处不能一息以自安矣。

  尝推之天下,其处最安者,风雨震凌,而大厦不动也。波涛奔冲,而砥柱不移也。屹乎泰山之镇重也,坚乎盘石之弗可转也。人能止善焉,深造焉,何以异于是。彼其巢林以栖,鸟之处而安者也,蛰以存身,龙蛇之处而安者也,而况于人乎?或乃外物惑其耳目,恒役役而不能安,内邪乱其性情,又戚戚而不得安。视其为处,反与巢蛰者不类,可乎哉?余虽未识伯固,即名堂之意,可想其人。故援曽孟书抽绎以塞请,使并行不悖。傥勉焉勿忘,则其处也将何适而弗安与。

  旁批:㈠自得之,则居之安,《孟子离娄下》:“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则居之安;居之安,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原”。

  ㈡应务,应世经务也。《颜氏家训涉务》:“肆吏民之上,不知有劳役之勤,故难可以应世经务也”。谓应时世而经纶世务也。

  省心斋记

  心具天地之理,人所同也。而人之等级有圣贤焉,有愚不肖焉,其归不同者,省于心与不能省之殊也。省也者,有所警悟之谓也。心为天君,虚灵善应,神明不测,宰制乎万变。有是心而无所省,其为知觉溺于情欲放逸,杂乱无以管摄血肉之躯。甚矣,人之不可不省也。一有省于心,昔焉之迷,今豁然而逹。前焉之非,后幡然而是。此古人所以有深省猛省㈠之云也。盖省之不深则蔽于浅近,而所知弗精,省之不猛,则安于茍惰,而所行弗力。故君子学道莫切于求诸心,求诸心者,莫切于惕然而自省也。

  余友沃哷彦文,好古通经,仕于清要,与时弗合,则拂袖而去。深居晏坐,澹然忘势利,取林和靖《省心诠要》读而悦之,遂以省心名其斋。

  余寓姚江,彦文自萧山操舟来访,嘱曰:“子曷记之”?余与彦文别十载,喜得一遇,其意又甚勤,且慕朋友相规之义,故乐告焉。

  夫善于省心者,遇物感触,輙有警悟,非一端而止也。举其要者言,五性至善,所宜存也。一有未存,当警悟于中,不可戕其善也。五品大伦,所宜厚也。一有未厚,当警悟于中,不可伤其伦也。有人于此,徳艺足以美其身,威仪足以表乎民,行其道,沛然而济时,晦其迹,卓然而独善,则宜自省曰:“我何为不能若是乎?彼其学术诡异,言行邪僻,悻戾而不情,谀謟而不立,至于贪者死于财,酗者死于酒,髙者危,盈者损,则亦自省曰:我不可有一于此也。虽然,省于暂者有矣。暂省而即忘,无得于心也。必其浚思宻察,处无过之地,日循月积,使方寸之间涵养熟而操存定,其体之微敛藏弗露,及妙用显行,包括六合,贯彻万事,天地之理俱全于己,其不为圣贤之归也者几希”。彦文思余言,必能省于心而兴起矣。

  旁批:㈠猛省,《朱子语类》卷二七:“曾子迟钝,直是辛苦而后得之。故闻一贯之说,忽然猛省,谓这个物事元来只是恁地”。

  深省斋记

  上虞等慈寺僧曰熹,居有水木竹石之幽,前直钟楼,取杜少陵“闻钟发深省㈠”之句,题其斋曰深省。吾意少陵遭时乱离,羁孤旅途,困阨其身,忧苦其情。一夕宿招提境,倐尔离氛歊,息幽静。及闻晨钟,释然神融,豁然心开,知戚欣、穷逹、得丧、聚散皆身外之物,不足挠乎其中。一时之顷,独有感悟,脱畧世累,其为深省,充然自得,乃旷逹之高致也。若夫求道者之深省,则不止乎是,亦无待于闻钟而后然者。

  余闻诸邹孟氏矣:“仁,人心也。义,人路也。舍正路而弗由,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㈡”。善乎说者之言曰:“令人惕然有深省处”㈢。西方设教㈣,务使其徒冥然兀坐,屏弃事物,埀首瞑目,穷日夜黙坐,其果能有所省乎?嗟夫,人生于世,明者有矣,而昧者不有所省。邪妄横生,正理湮微,莫知其所趋向也。惟其省也警觉于内,识道之机由此乎始,惟其省之深也,竦动力善之志,自不容于少懈,必求造乎极。至若省之不深,则局于浅狭,无悠逺之功,作辍靡有恒矣。是故省益深,则知益真。殆犹闻钟之际,神融心开,若醉而醒,寐而寤,则身有检束,手足百骸,统属坚定,仁心无时而不存。往来出入,咸适其宜,以应万变。而所由者皆义,斯不至于可哀矣。

  熹虽释子,雅嗜儒道,恭敬作礼,请记于余,因示以圣贤旨趣。茍欲谈空论无,固当问于其师,何至诣余而恳恳也。熹也闻吾言而深省焉,求夫仁义之归,出于少陵所得之外,则墨名儒行,吾必与其进,孰得而麾之也耶。

  旁批:㈠闻钟发深省,杜甫《游龙门奉先寺》:“欲觉闻晨钟,令人发深省”。

  ㈡引《孟子告子上》。

  ㈢朱子章句语。

  ㈣西方设教,谓佛也。

  志乐斋记

  士之所以异于人者,以其能立志也。志于君子之三乐㈠,则其为志大矣。盖三乐者,乃天下至乐之所萃,孟氏条阐以埀教,亦示人当志乎此焉尔。

  姑孰文学掾梁君叔亨,探亚圣微言,以志乐名斋。观其立志,凡外物之可乐者,曽不足以动其中也。窃尝论之: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伦理之乐,蔼然真切,然关乎天,为难全也。教育英才,斯道有传,圣贤尤以为乐,然由乎人,为难遇也。天不可以必求,人不可以必得。或未能悉遂其志焉。若夫己所自为,可以必求而得,而遂其志者,不愧不怍之乐也。且理具于心,万善周足,大公至正之体,初无偏邪。仰而观诸天,天道不异乎是也。俯而观诸人,人道亦不异乎是也。惟其情随欲迁,质与物化,亏其本理,日月动作始与天人相戾。俯仰之际,腼然愧怍,于是志不立而害其乐矣。君子有志乎乐者,约而求之于身,屏斥外诱,刮磨内欲,使凡所为,一践实理,不徇乎私,洒然无累于念虑之间。心平体舒,坦焉荡荡,动静食息,无入而不自得,用能无愧怍于天人。真若隽永快意之味,置身安逸之境,其乐无有穷极,是所谓乐以忘忧,与所谓反身而诚,乐莫大焉者,皆立志之所致。此叔亨之所宜为也。

  自兹以往,虽圣人枕肱之趣,颜子之不改,曽点之浴沂咏归,程伯子之人所不识者,同一轨辙。其于父母兄弟,油然生其孝友之心,而天下英才翕然被其薫陶之化,至乐所萃,兼有之矣。古云“有志者事竟成”㈢,叔亨幸然斯言,亦名教之乐地也。

  旁批:㈠君子之三乐,《孟子尽心》:“:“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二乐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

  ㈡颜子之不改,《论语雍也》:“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

  ㈢有志者事竟成,《后汉书耿弇传》:“将军前在南阳,建此大策,常以为落落难合,有志者事竟成也”。

  乐山斋记

  人各有所乐,乐乎物之形,不若乐乎物之徳。形忘而徳合,始有益于性情矣。是故巍峩秀拔,山之形也。高厚静重,山之徳也。若其岩耕而谷处,抚泉石之幽美,览林壑之清邃,烟霏晴雨,可以娱心目。逰则忘归,爱则成癖,乃真乐山者也。

  今严君乡于北,禄于南,携家数千里,勤瘁空匮。日有警捕,期会之烦,使遇佳山,乐且不暇,斋名乐山,托意而已,岂为乐之真者乎?是不然,彼所乐者于形而不于徳也。于其形,好乐之僻也。于其徳,好乐之正也。夫山也,具高厚静重之徳,故能止其所止,仁人之徳实类焉。素其位,不慕外而有求也。固其守,不因变而有迁也。贫富穷逹,利害劳佚,事至而身履之,决于义理,无适不安,则能止其所止。止固止也,行亦止也。立于朝廷,居于廛市,逰于江湖,其徳皆山,非必在山而始乐也,敦吾仁而已矣。

  严君读书知道,居官能守,确不踰分,是固有徳可贵,匪真乐山,恶能然与。余亦不居于山,每知山之可乐,因严君请,记述其得者如此,否则玩物丧志,君其戒哉。

  周氏同居记

  金陵城南三舍,地名同山,有大族曰周氏。由宋初卜筑其地,绍兴以来同居者九世,歴二百有余年,子孙蕃衍,老幼千指,功缌以降几至亲尽㈠,朝夕聚处,雝雝怡怡,出则同门,食则共爨,为其长者类皆尊而能勤,富而能俭,以率其下,用是家法严明,人心齐一,孝友慈爱之情油然交至,未闻其有间言戾色也。

  余尝论三代盛时,其民涵育于仁义礼乐之教,风俗醇厚,忠臣孝子,义夫贞妇,固比屋有之。但其田各井授,庐舍有制,耕桑者自食其力,揆厥所终,其同居而永乆者,亦或难也。去古浸逺,而九世同居,仅见于张公艺㈡之一家,北齐隋唐咸表其门闾,尝以忍字百余对高宗之问。或谓公艺之家不能睦于九世,但相忍于九世尔。窃惟教化流行,尊卑长幼,仁让和敬,一循乎理,各安其分,使大伦亲厚,此为至善,复何俟于忍乎?但一门之内至于九世,男女众多,贤否不齐,故一有未然,必至相与忍之也。闻诸先达曰:“忍之为义,刃加于心也。痛而不声也,含而不吐也,吐而复茹也”。且人有容忍之徳,虑周而量逺,忘物我,息愤怨,则骨肉之恩笃,垂异㈢之衅消,是亦睦族良法,殆未可以易视也。

  然古人齐家自刑于寡妻始,尤病于莫知子之恶,苗之硕㈣。盖妇言不可以私昵听,子恶不可以私爱掩,货财不可以私蓄专,由偏于私,卒致裂戸争产,此古今之通患也。若周氏睦族之道,承传有自,必当循理厚伦,得公艺之忍而不偏于三者之私,持是弗变,以励其子孙,岂特九世同居而已哉。他如范文正之义田,而宗人有养。刘允迪之义学,而子弟有教。讲求力行,则其所及不亦尤逺矣乎。尚惟后昆守其成法,以绍前休可也。

  旁批:㈠亲尽,《礼记丧服小记》:“有五世而迁之宗,其继高祖者也。是故祖迁于上,宗易于下”。

  谓五世亲尽,亲尽则祧。

  ㈡张公艺,《旧唐书》列传第一百三十八:“郓州寿张人张公艺,九代同居。北齐时,东安王高永乐诣宅慰抚旌表焉。隋开皇中,大使、邵阳公梁子恭亦亲慰抚,重表其门。贞观中,特敕吏加旌表。麟德中,高宗有事泰山,路过郓州,亲幸其宅,问其义由。其人请纸笔,但书百余忍字。高宗为之流涕,赐以缣帛”。

  ㈢垂异,天象示异尔。然用于此,文义未明,若谓天垂异象,则与家庭琐细不称。

  ㈣莫知子之恶,苗之硕,《大学》:“故谚有之曰:人莫知子之恶,莫知其苗之硕”。

  沃哷氏㈠家传记

  自昔陨身于国难者,特以义不可生,未必能兴人之国也,然犹増重于名教,埀荣于史册,况能脱其主于危急,以兴其国之基业乎?

  沃哷氏博啰岱事金武元㈡,为掌马牧,君臣之大分素定,知有其主而不知有辽也。其貌絶类武元,辽主延禧疑武元日强,将叛已也,征而欲杀之。事不得已,博啰岱请伪为武元,往而诳之,延禧果不能辨,遂见杀。其在掌牧,无可议者,在武元有可。少焉,当辽之季,延禧失道,人心离畔。武元才畧为众所归,固宜乘机举兵,数其荒惑暴虐不君之罪,明大义于一时,与众共废弃之,则逺近悦从而大事定矣。计不出此,阴蓄异志,廹于危疑,使非有掌牧可诳,则造次之顷,身蹈不测之祸。而延禧举国之人莫有觉其诳者,是何昏冥之极也。掌牧遇害,二国兴丧之源则判矣。金既强盛,不见容于衰乱之国,事得已乎?激其起而速亡者,辽自致之也。

  夫以二国之兴丧由于一人之死,以是知掌牧尽忠其主,见之明审,行之果决,爱其君而弃其身,卒以兴人之国,为难能矣。金乃后于报功,不闻褒赠之典,仅以穆昆授其长子,穆昆犹言千戸也。其报弗称,为之后者必将辩诉之不暇,方且让爵于其二弟,遂得均赏,敦于友爱。故沃哷之事,君子亟称而乐与之。余阅其家传,嘉掌牧不徒死也,且闵武元、延禧胥失之也。遂着其事,以示鉴戒云。

  旁批:㈠沃哷氏,即金女真姓斡雷。

  ㈡金武元,金太祖完颜阿骨打,为武元皇帝。

  集庆路逹噜噶齐㈠善政记

  国制郡府长官曰逹噜噶齐,即古诸侯也。必有惠爱之徳,设施之才,乃称其职。若中大夫苏喀侯之于金陵可见矣。金陵之属州溧阳在东南二百四十里,田赋八万石,入海漕者七万四千石有竒。岁输龙湾广运仓,陆走挽载,虽伤财劳力,不克以逹。方舟水浮,经宜兴、无锡、昆山、嘉定四州之境,遂出海入江,至于丹徒,歴金山及黄天荡,泝流而上,风涛之阻,湍激之险,累月然后能至,其程二千五百余里。或遭覆溺、冦攘之患,则为费倍蓰。穷困孤弱者既莫能躬役,富族强党縁是掊克,民之凋敝由乎此也。

  至正三年,行台监察御史循行溧阳,因民之诉,建议于台。以为溧阳与宜兴连壤,舟楫之利瞬息可至,曷若听民筑仓于宜兴,岁输其租,以给海漕,则官赋足而民力纾,诚大益也。次年御史至州,复举斯议,而郡府亦请于行省,屡委官讲核,上之省部。或者难于更张,迁玩累年。至正丁亥,御史大夫银青荣禄纳琳公莅政南台,溧民廷诉其事,公极称善,命有司申明前故。适苏喀侯来长郡府,奉命惟谨,会僚寀考论其详,具列始末,逹之行省以闻。中书又惧其弗能成也,遣郡吏高岑驰驿至京以图之。溧之富强果私嘱省掾,妄加沮驳。时银青公入调中台,闻事不允,白于执政,又使岑面陈中书,力争其不可。执政遂易掾署檄,事始克济。明年溧阳田赋改输宜兴,民大欣慰,如病而痊。夫自御史创言,前后五年,文移反复,罔有决辞,几于寖废。侯承顺宪台风旨,任为己责,而且委托得人,卒使任粟米之征者舍劳而就逸,去危而即安,则惠爱之徳,设施之方,孰有过于此哉。侯在金陵,善政迭出,而是举尤光伟。宜有文辞以彰美功,遂记其实,且为诗曰:

  邈彼金渊,版隶于升㈡。民困输将,怨咨乃兴。陆焉嚢槖,致逺孔难。

  操舟江海,犯于深湍。疲劳既极,谁实矜恻。言路有贤,欲节民力。

  猗哉郡侯,中心隠忧。念此凋瘵,如疾未瘳。慷慨建陈,事闻于上。

  逺俾胥曹,请命时相。相君曰俞,筑仓于浙。忍令赤子,风涛震慑。

  朝议遄下,侯为主者。士庆于邑,农抃于野。琼粻穰穰,累舳连樯。

  无复越险,起其惊惶。轻飙吹帆,适此坦夷。吴歈未终,已逹荆溪。

  国赋是储,海漕是需。民力是纾,于前则无。自侯践职,美政屡敷。

  惠利之大,孰此之踰。岂弟君子,民之父母。岂弟君子,遐不眉寿。

  钟山欝苍,淮流汤汤。侯绩高深,同其乆长。

  ㈠逹噜噶齐,清朝后概译为达鲁花赤,蒙语镇守者。《续资治通鉴宋度宗咸淳元年》:“甲子,蒙古以蒙古人充各路达噜噶齐,汉人充总管,回回人充同知,永为定制”。

  ㈡升,古州名,治南京。

  诗盟记

  客有以武爵镇徽城者,属承平日乆,邉陲警絶,优游文翰,遂倡诗盟,应者景从。月集羣彦分题彚什,凡与盟者,其诗皆可观也。夫徽,朱子之邦也。朱子道徳浑成,发言为诗,卓卓超絶。遗风余响,乆而弥存。今其邦之士,故多能诗者。

  余尝评诗,自洙泗删后,汉魏以下作者送兴㈠,间有调高意逺,终未足嫓美三代。自《感兴》诸诗一出,融畅天人,权衡经史,以性命奥学寓于音节韵度中,较之《古诗十九首》、陈拾遗《感遇》,理致悠深,气格苍古,直可追逐风雅,是又诗之一助也。故善诗者一本于心,充积汪洋,遇物发机,吐辞成声,则骨干伟杰,神采焕扬,不假雕组自中矩矱。若夫求工于绮靡纎巧之余,受窘于拘挛掇拾之际,余窃病焉。况是盟也,因诗为会,叙坐以齿,笾豆有差,兴其孝弟揖让,俾之即吟咏以和性情,幽穷得以纾其欝,荣逹得以约于正,会六义㈡之旨归,岂止争一句一韵之竒也哉。然古之将帅,或樽爼折冲,或敦说诗礼,或雅歌投壶,或手不释巻,卒以勲烈显。今也必能横槊赋诗,飞勇气于勍敌,破曹刘之垒。惜余不得与于斯盟也。山长王逹善假道姑孰,过余求记,为述其槩云。

  旁批:㈠作者送兴,送字讹,当作迭。

  ㈡六义,《诗经大序》:“故诗有六义焉:一曰风,二曰赋,三曰比,四曰兴,五曰雅,六曰颂”。

  槎溪记

  当涂城东有地曰博望,其山以横望名。汉张骞封博望侯,班史载其穷河源,使絶域,以侈孝武,威徳逺被。世传其有乘槎事㈠,故今博望有溪名曰槎溪。博望右族为袁氏,族之长为瑞甫,遂以槎溪自号。治产勤俭,好礼尚义,寿八十有三矣。按槎与查同,増木为楂,字画㈡曰邪斫木也,又曰水中浮木也,而木之老无枝叶者亦曰槎牙。自有张骞乘槎之说,而王子年《拾遗记》谓尧时有巨查浮四海,十二年周天,名贯月槎,又名挂星槎,羽仙栖息其上。张华《博物志》谓天河与海通,居海上者浮槎到天河,得织女支机石。严君平以为客星犯斗牛者,即此。夫自舟楫之制兴,虽浩渺湍激,隔絶不通,安坐而可济。未尝资槎乘载以逹逺,槎之不为世用可知。张骞穷河源,以为出于阗、葱岭,乃不知出自星宿海,恶覩所谓河源㈢者哉。则乘槎不足据矣。

  王子年、张华亦不过驰骋神怪,后世文人诗家多引其事,以致清高旷逺之思。而欲潇散于物外,余意其非实然也,瑞甫之槎溪当有以异乎是。且槎之为物,不用于世者也,老且坚之木也。浮水而不沈,触风而不覆者也。先生遯迹林壑,澹静恬退,弗求知于时,托意于槎,岂非示不用于世乎?年既大耋,神完而气充全,其所得之天,愈乆益固,岂非老且坚者乎?辟屋而居,斥田而食,利其嗣人,遗之以安,而弗遗之以危,又岂有沈覆之患乎?然其才艺可用,而曰不用于世者,先生谦抑也。其老且坚而不沈溺者,人皆期之也。先生备一槎之美,逍遥于溪上,其徳如泉之有本,其寿如川之方至,其积善之泽方演而未艾,曽何慕乘槎之空谈也哉。

  旁批:㈠乘槎,《荆楚岁时记》:“汉武帝令张鶱使大夏寻河源。乘槎经月而至一处,见城郭如官府。室内有一女织。又见一丈夫牵牛饮河。鶱问曰此是何处?答曰可问严君平。织女取榰机石与鶱。而还后至蜀问君平。君平曰某年月日,客星犯牛女。所得榰机石,为东朔所识”。

  ㈡字画,画字讹。当作字书。

  ㈢河源,星宿海正在河源处,陶氏误。

  东溪记

  水之行地,南莫大于江,北莫大于河。江出岷山,经楚入吴,以注于海。河经昆仑之墟,势为九折,长亘中国,其源皆发乎西。岂西为金方,水乃金之所生与?若纪氏所谓溪者,则来于东者也。姑孰左汇三大泽,周数百里,跨三州之境,宣歙诸水,浩汗下趋与之合,自东而驰,遂成巨川,名曰姑溪,色清而势驶,萦回屈旋,环缭郡城,西入大江。昔贤李端叔㈠尝以姑溪为号,其钓鱼之台在白苎山西南别麓。矶石苍峭,雄峙溪阳,纪慕乎此,乃号东溪。其为意也,不特取溪之来于东也。

  夫东主春,生天地大徳,在乎生物,故元气流运,充满六合,无往弗存,东之为义广矣。纪业卫生诸书,知神圣工巧之秘,善疗治,尝为医官,声着淮汴间。其于象纬、龙穴、卜筮之学罔不究心,尤以医称。盖将推东生之意,求无愧于是溪也。况水生天一㈡,为五才之始,与覆载相为无穷。君子托以喻道,随其所在,各有取焉,岂专发源于西者哉。嗟乎,水之为源,肇自涓滴,至于寻丈,混混而流,昼夜不竭,其势至于不可御。茍能澡虑以澄其源,涤徳以浚其流,则生意及物,盎然春和,于是东溪之实具在吾心,演而弗已,孰能测其所至耶。

  旁批:㈠李端叔,李之仪,字端叔,自号姑溪居士、姑溪老农,北宋词人。

  ㈡水生天一,《尚书大传五行传》:“天一生水”。

  ●钦定四库全书陶学士集卷十七(明)陶安 撰

  ○记

  重修蛾眉亭记

  出大江而山曰采石,昔人因其山川雄丽,亭絶壁上,以尽登览之美。前直东西二梁山,夹江对峙,修妩靓好,宛宛如蛾眉。遂以名亭,亦东南之竒观也。岁乆弗治,栋宇垣墉,日就于敝。经歴伊苏君来赞理太平郡府,暇日临视,叹曰:“不葺奚称”?遂请于太守鳬山贾公,慨然发己资,倡谋修营,应者翕从。未几,焕焉华饰,翚飞丽空,视昔有加。

  夫采石为地当南北之冲,风帆浪楫,缤纷朝夕。使客之往来,贾货之繁萃,又有文儒韵士遨逰题咏。观其波涛渺弥,吐呑乎呉楚。烟云杳霭,出没乎淮甸。一视千里,洞无所翳。虽穷峦剰涧,僻在遐隠,莫不贡灵输秀于轩楹之下。况前贤于此逰观,俯仰高风隽烈,有闗世道之兴废。炳炳遗迹,昭著古今,令人兴懐而不能已。君能留意于此,非特尽登览之美,亦不冺前贤之迹也。

  君字明之,官承事郎,刚直明爽,才志有为。尝议于长贰,均徭役,审刑名,兴学校之教,刬仓库之弊,公田佃者或至贫乏,不征其逋,人甚便之。治工斯亭,特余事耳。两蛾有知,寜不展舒其颦,溢欢颜于江云之表也。余相知有素,因众之请,纪文于石,并书其善以劝来者。

  逰龙鸣山记

  逰之胜者,适其时,可乐也。得其地,尤可乐也。而所逰又皆佳士,则所以宣其和,舒其欝,畅其心,而发其文者,盖乐焉而不失乎正也。

  至元丙子二月甲午,厚斋严君治酒殽,拉予逰龙鸣山,即无想山也。时春霁既乆,风日暄丽,耆英少俊,序齿而行,鼓吹前导。从蓝溪东南行五六里,两山峙如双阙,相距百步,绵亘东趍,中夹石田,田右小路随两山势,深窅曲折,行三四里,隘不宜田,仅可为路。又数里,山益竒峻,轻岚暖霭,微袭襟帽,山外崇峯复嶂,杳无穷极。少焉,峭壁对立,状若华表。松杉万章夹路。北转,涧多石底,云深树茂,繁卉被岩,鸟声清碎,似非人间世。僧舍雄丽,榜曰禅寂。门外独松古秀,大连数抱,修篁干霄,森列门内。寺长老出,迎客延坐。后堂扁曰白云深处。其西有听松轩。又西即韩熈载读书堂遗址,所植桧犹存。其北有甘露室。又北上为招云亭。气象空旷,攅峯玉立,视向所歴羣山,低俯其顶矣。遂蹑蹬至潮音岩,怪石异态百出。同逰者疲于跻攀,于是止焉。予以未登絶顶为快,与三二友决意直上。地势斗峻,褰裳援萝,履苍莽中。上有天池沆瀁,其水下飞潮音岩,引以给庖。其西絶顶,巨石雄坦,可坐数十人,渺焉四顾,心目豁然。其东絶顶视西又高,倦不欲登,还饮白云深处。于时暖气薫席,蒸焉如夏,凄焉如秋,栗焉如冬。觥筹无筭,谈笑甚欢,虽从者、乐工,各适其意。酒既,长老引客看花,徐行登环翠阁。已而与长老别,出寺门行几一里,众以兴未尽,席地坐,分韵赋诗者乆之,诗成而归。

  斯逰也,适其时而得其地,信足乐矣。但溧之为州,非通都要路,兼是山隠于邃奥,故无前贤题咏,及当代名笔发其幽潜,予故表而出之。呜呼,乐而不失乎正者,浴沂风雩也。兰亭之会,乃或感慨悲戚。今同逰者心平气易,发言为诗,皆有可观,其亦乐之正者与。遂记兹逰之胜,使无想山得以着于世云。

  腾云楼记

  腾云楼者,薛镇东北陈氏家居之楼也。楼成有年而未颜㈠。其主人裕之遣子良噐请名于予,遂以腾云命焉。楼之后,横望诸峯,苍翠绵聮。前矗灵墟,若青山白苎之胜,皆蔚然遥拱。左则炼丹溪,丹阳湖,又有武山圆丽,是为山川奥区。夫山川之气腾而上浮,油然成云,以泽下土。化工玄黙,神运无方,莫云若也。薛镇在当涂东,其地高燥,畎畆势割。陵阜陂池寡潴,必俟滂沛时降,始克耕垦耰艺,否则坐待赤立,故虽恒雨不能为灾。每夏秋之交,苗耨发荣,炎旸弥旬,旋见色稿。其人惶闵,引颈仰望。一或云腾于空,相视喜跃,既雨,则嘉谷丰穰可跂而待。今斯楼也,高爽畅朗,林树葱欝,晨霏暮霭,皆足怡心娯神。然尤乐于腾云者,当夫凭栏四顾,则田畴畇畇,纵横连属,不独山川景象资眺览之美,实以天地妙用在乎山川之气焉。况裕之藏书其上,孳孳为淑后计,长子字君杰,克家者也。次即良噐,字君用,从余受业。若殷其学殖,将见用于时,有悠然出岫之意,由是从龙而驰翔也。遂作腾云楼记。

  旁批:㈠颜,旧谓题楼居斋舍名曰颜。

  听雨轩记

  物有自然之音,众人闻而以为常,知者闻而以为乐。雨之有声,莫不闻也,惟兄弟共处,则听之而适其心。盖雨之声出于天,兄弟之乐亦出于天,不有此乐者,不知此声也。韦苏州有“风雨对床㈠”之句,眉山苏氏兄弟读而感懐,为听雨之约㈡。既而游宦异涂,离阔忧沮,晚年飘泊,艰于会合,雨声不复共听,遗憾终身。故刘后村评其能为此言,非能践此言也。

  分阳罗氏,昭諌㈢裔也。兄弟四人,早孤。立志慕学,务承先业。长君举领郡史禄,弃归。次君明,次君焕,皆善治产。又次君礼,掌行台词牒。方羣居时,友爱敦笃。衣同椸,食同案,扁其轩曰听雨。莳花植竹,为怡集之所。君礼之寓升也,择交慎行,愿直明坦,士类嘉之。求余记其听雨轩。

  余谓兄弟懿亲,分自一气,翕和雝睦,发于真情。故风雨之夕,听其声而乐焉。当是时也,清灯语话之际,檐砌浪浪,或萧瑟于草木,或惊决如波涛,其入于耳者若奏管弦、考锺鼓,天下至乐,莫此能过,非出于天者然与?然风雨之作,凄寒牢落,易于伤怆。今乃闻之而乐,则凡凉飔霁月,花晨雪昼,抚光景、畅性情,无不同其乐矣。嗟夫,世降俗漓,手足同体,视均敌仇。裂门析爨,伦理乖而骨肉疎,不知听雨之同乐,反从而以管弦锺鼓独乐者,何其悖也。闻罗氏之风,得无少愧哉?尔子若孙,其心乃祖父心,埙倡篪和㈣,益深同气之好,则听雨之乐,相传于百世,而无苏氏之遗憾也。

  旁批:㈠风雨对床,韦应物《示全真元常》:“宁知风雨夜,复此对床眠”。

  ㈡听雨之约,苏轼《辛丑十一月十九日既与子由别于郑州西门之外马上赋诗一篇寄之》:“寒灯相对记畴昔,夜雨何时听萧瑟”。

  ㈢昭諌,罗隐,字昭諌。

  ㈣埙倡篪和,《诗小雅何人斯》:“伯氏吹埙,仲氏吹篪”。 孔颖达疏:“其恩亦当如伯仲之为兄弟,其情志亦当如埙篪之相应和”。

  驿戸余粮应役记

  国家疆理之大,极天所覆,广袤数万里,自畿甸而要荒,如腹心手足,聮合一体。内外使者往来于道,若血脉之流通,此驿所由置也。驿有馈饷,官给钱米为倡,验驿户民赋,谓之余粮,俾任其费。故一介之使,经渉遐逺,不资裹囊,所至如归。盖自成周设官㈠,掌牢礼委积以给宾客,歴代沿袭,而于逺人重其迎劳,立法详宻,则莫今若焉。

  太平路界大江之东,居水陆冲要。北迩台察,南邻宪司,又南而江右、浙闽、湖广。又北逹于京师。郡统三县,县皆具水马驿,馈饷之役,岁乆弊繁。新其政者,今郡侯中大夫也。侯名孟克布哈,字子实。由刑部尚书出监太平,亷明刚正,号令风飞,刮锄烦苛,美利迭兴。

  初,在城驿,旧额民赋及十石者户四十有九,逓供是役,乃总管鐡柱、侯定于延佑间者也。后赢耗不齐,富者恬然弗増,贫者则困且逋。巧诈日滋,诡匿产税,茍于规免,期限愈蹙。不踰年而再役,侯考旧额,得胜役者仅二十七户,蠲除困乏,新得三户,总为户三十,以赋之石,为其日之差,凡一千一十有一日,几三岁而一周。尽稽宿弊,芜薅而蠧剔之,富不渗遗,贫不罥挂,轻重多寡,权度弗偏,羣心感悦。兹侯所以重逺人之迎劳,且苏民之乆病也。夫三县之驿,鲁港隶芜湖,荻港隶繁昌,而水马兼焉。当涂分两驿,采石之舟,城廐之骑,既皆因侯而坚完骁良,使者踵蹑罔间,昼夜馈饷不絶。今俱籍为成法。然城驿乃郡府亲临,尤三驿之望,众愿勒文以昭侯绩,仍列其户于碑阴,庶将来有所考也。

  旁批:㈠成周设官,《周礼天官宰夫》:“凡朝觐、会同、宾客,以牢礼之灋,掌其牢礼委积”。

  青山酌别记

  山之胜,以人而増重。别之意,以酌而益勤。今青山之酌,非宴游也,非旨于味也,因酌而致赠别之言也。

  姑孰东南诸峯,惟青山崇峙云天,元晖构居,太白吟咏,终身乐之,米元章大书第一山于石。山之阳,陆多车骑,水多舟楫,为往来要途,故于兹而祖饯焉。

  宋安常,广平文贞公㈠之裔也。其兄衍常长姑孰郡幕,母在堂。安常性孝友,省视慕恋,乆不能去。年已壮,有署为宛陵府曹者,安常恐违色养,不乐就。长幕劝其为亲奉檄㈡,始肯往焉。诸友送之余十里㈢,憇于青山。有酌而言者曰:“君子用于世,不系职之巨细。在伸道行志,求尽责任,由此髙显可济。譬之水焉,始自涓流,积成溪河,汨汨不已,必将至于海也,子其勉诸”。又酌而言曰:“时政滋弊,民瘼滋深。往佐大郡,悉乃心力。修治而抚摩之,必勉为而毋忽也”。又酌而祝曰:“士之持身名节,行义保其有终,以永令徳,匪特为利逹之荣而已”。安常拱而复曰:“敬服斯言,其敢忘于警省”?

  于是绘图,以纪别意之勤,则山之胜,宁不因而増重哉。图成,诗赋满轴,而予为之记。

  旁批:㈠广平文贞公,唐宋璟,字广平,与姚崇合称姚宋,佐成开元盛世。

  ㈡为亲奉檄,后汉书》卷六十九:“庐江毛义少节,家贫,以孝行称。南阳人张奉慕其名,往候之。坐定而府檄适至,以义守令,义奉檄而入,喜动颜色。奉者,志尚士也,心贱之,自恨来,固辞而去。及义母死,去官行服。数辟公府,为县令,进退必以礼。后举贤良,公交车征,遂不至。张奉叹曰:固不可测。往日之喜,乃为亲屈也。斯盖所谓家贫亲老,不择官而仕者也”。

  ㈢送之余十里,当乙为送之十余里。

  梅竹兰葡萄图记

  草木之枝叶花实,各具一美。或以雅洁,见重于幽濳者焉。或以珍逺,受知于富贵者焉。梅舒英于冱寒,倡羣葩之始。竹以直干高节,弗易于四时。兰之幽寂,不以无人而不芳,然多产于穷山剰水之际,深林静谷之中。若葡萄,在中国万里外,卒能入致京师,移植禁林。汉使者斸于大宛,唐太宗取于高昌,特诏褒除烦之功,赐食嘉病渇之对㈠。孟佗以一斗拜刺史㈡,世宗以百缣谢元忠㈢,其荣宠如此。盖彼乃幽濳之寄兴,而此则富贵之娯懐者也。

  予既隠处,不为时所知。坐广平之穷檐㈣,讽淇澳之遗章。饮楚畹之坠露,西凉之酿味不到口。客有袖图示予者,展视则四美在目。吾意斯人效梅之清,秉竹之直,齐馥于兰,又将冀葡萄之用也。兼其美于四时者,有系乎出处用舍之道焉。且梅也竹也兰也,着于《易》,称于《书》,咏于《诗》,圣贤假以言道。至于葡萄,味不足以和羮,材不足以协律,香不足以纫佩,徒以珎逺为富贵者所好,而雅洁者罕获其遇,抑势之然与?故感其事而为之记。

  旁批:㈠赐食嘉病渇之对,据《太平御览》:“ 高祖(李渊) 赐群医食于御前,果有蒲萄。侍中陈叔达执而不食,高祖问其故。对曰医母患口干,求之不能得。高祖曰:卿有母可遗乎。遂流涕呜咽,久之乃止,固赐物百段”。

  ㈡孟佗以一斗拜刺史,《艺文类聚》卷八七引《续汉书》:“扶风孟佗以葡萄酒一升遗张让,既拜凉州刺史”。

  ㈢世宗以百缣谢元忠,《北齐书列传十四》:“(元忠)曾贡世宗蒲桃一盘。世宗报以百练缣”。

  ㈣宋璟,字广平,着有《梅花赋》,有句曰:“坐穷檐而后无朋,进一觞以孤斟”。

  万万户军功记

  国家疆域与覆载同大,旷古所无。民物众广,从化弗齐。矧承平岁乆,四方无金革声,官恬吏熈,衅孽间作,必除奸暴以拯无辜,则在良将苗薅而禽狝之,固不可弛武以遗患也。

  漳州李智甫恃险聚众,江浙行省调兵讨之。闽阃以师扺巢穴,贼计巧诈,陷袭官军,累月不下。省命镇守太平副万户万侯协力征捕。时年纔冠,慷慨赴敌。逼贼垒而军部伍整严,猛气飞扬,战捷贼平。罗天麟冦汀州,势张甚。行省以地恶人犷,师老㈠罔功,命侯与诸将夹击。战数胜,贼设伏林莽,輙焚荡深入,以竒兵捣其腹心,罗党悉除。朝赐银噐,有旨升爵一级。刼盗据花麓,省台合军重围,侯选精骑御之。羣凶无敢冲突,未几溃散。湖南猺贼窃发,残毁城邑。主将知侯练习军旅,驰檄俾往击之。侯用其智略,已而凯旋。浙东扼塞海道,省臣将舟师以进。风涛弗利,遂议招抚,选官往焉,将吏畏缩弗前。侯闻言甫毕,已操舟涉洋,见彼语以祸福,果纳欵。帅壮其勇,大加慰赏,奏可班师。乃至正辛卯冬,还镇。适江北有兵警,太平濒江戒严。万户缺员,军民咸喜其归,恃以无恐,可谓贤于长城矣。

  侯字威重,官武畧将军,世家濵州。高祖国初立战功受官,曽祖亦以功获宠,大父佩金符、副万户,至侯五世袭爵。侯仕十余载,每坐席未温,輙承委去。凡五出师,沈机鋭志,克成勲劳,真良将哉。使在位者以身许国皆若是,虽有祸乱不难定也。侯读书执礼,事母孝,所居有忠节堂。

  旁批:㈠老通劳。

  姑孰阅武记

  至正壬辰仲秋之末,镇守太平路军官阅兵于北郊,修武备也。去年荆襄诸路陷。今年春正月,武昌以强兵障江汉,狃习治平,将骄卒熈,警备遂弛。既失守,下流郡县汹汹震惊。大江西岸数千里羣起立敌,而太平危矣。

  太平古姑孰也,扼水陆冲要,由六朝以来为必争之地。内附八十载,民不识兵,城堑夷废。比者敌垒隔江相持,南则寜国告急。蕞尔一邦,军马寡弱,岌岌几不保。渤海万侯独以副万户统军府事,千户差遣缺员,江浙行省命忠显校尉唐州翼上千户㈠移戍太平,万侯一见握手论心,敬以宾礼,一切军务悉委之。遂乃合部曲,团集教场,躬自训练。三令五申,无敢违者。日习月熟,皆骁勇,一可当十。万侯喜曰:“如此则何忧无备”?时监察御史、湖北宪司、江东分宪皆莅太平军府,请观阅武。俱出郭就次,有司骏奔。是日也,秋气肃清,天风凄然。万侯与忠显率诸校戎服从事,祭五方星㈡,禡牙㈢誓众,旟旐蔽野,戈矛若林。万侯长右队,忠显长左队,各建大将旗鼓,佐以偏裨,麾兵而进如古阵法。五人为伍,五伍为两,四两为卒,五卒为旅为师。声金鼓以节之跪起进退,众必齐一。乍分忽合,乍方忽圆,呼噪震地,往来挑战击刺,驰突周逥,旋转互变不常。或堂堂而正焉,或纷纷而竒焉。既毕劳将飨士,动合礼法,观者异焉。

  且其初本戍徽,徽僻在深山,代无兵祸,不争之地也。太平必争之地也。不争之地沦没乆矣,必争之地保全不失,系武备之有无也。使其在徽不迁,复教阅若是,必能守其境。今操阃外大柄,仗钺专征者,所得智略之士如兹几何人?呜呼,恢复不速,有以也夫。

  旁批:㈠忠显校尉唐州翼上千户,《明文衡 故元帅朱侯哀辞》:“朱侯名文选,字克用,饶州鄱阳人。幼倜傥,读书有大节,尚气义,有古人风。至元间以龙潜旧知,授忠显校尉唐州翼上千戸”。或其人也。

  ㈡五方星,《文选张衡东京赋》:“辨方位而正则,五精帅而来摧”。薛综注:“五精,五方星也”。 《古微书尚书灵曜》:“岁星,木精;荧惑,火精;镇星,土精;太白,金精;辰星,水精也”。即金木水火土星。

  ㈢禡牙,《封氏闻见记卷五:“军前大旗谓之牙旗。出师则有建牙、禡牙之事”。

  监郡沙卜珠岱公招安记

  国家混一以来,民不识干戈者八十年。至正辛卯,兵起淮西,攻城略地,蔓延江东。壬辰十月,陷溧水州。溧与太平接境,敌骑扺界,招引亡命为向导,耀兵西行。三乡之民震恐,胁从窥叶家桥,距太平郡城仅四十余里。官军进拒,合民兵一万二千余人,逼河而阵。彼军増聚,人情骇惶。行台檄江州监郡元振摄府事,众请益兵捕戮,侯意在招谕。

  未几,淮南行省平章领精兵万人至太平,欲选轻骑数千长驱而东。侯谓:“如此则三乡屠灭无遗。万一未克,师老财费。况细民乐生畏死,受制于彼,岂其本心,曷若抚绥有道”?侯乃请于省宪,止兵息战,下招安之令,来归者许以不死。其众闻之举手加额,愿如命。侯约同知仲礼各单骑入其巢穴,渠魁五人投戈出迎,罗拜马首。侯晓以逆顺之理,胁从七千二百户有竒,献其兵仗旗鼓,悉自悔悟。旋斾之日,降者五人及其部卒悉与俱至,郡民聚观,室家相庆,盖其全活十余万人,环千里之疆释其忧危,纳于乐土,厥功茂哉。

  侯世为沙卜珠岱氏㈠,尝监广西兴安县。惠爱及民,征战屡捷,蛮獠畏威,不敢侵境。招致猺冦十二峒,及邻境猺首三十七人。由能亷明果毅,知无不为,虚已下贤,开广聪明,宜其事功光伟如是。昔渤海盗起,龚遂单车赴郡,化刀剑为牛犊。今陆梁百倍,渤海一时帖息㈡,则侯秉心布徳,其古之循吏与?众愿着其绩,故记述如右。

  旁批:㈠沙卜珠岱氏,据陶宗仪《辍耕录》载,为蒙古七十二种之一。

  ㈡今陆梁百倍,渤海一时帖息,此两句疑前后颠倒,当作“渤海一时帖息。今陆梁百倍”,则上下文义不滞矣。

  太平路同知仲礼功绩记

  至正十二年冬十月,溧水州陷。敌兵犯当涂境,绛衣白刃,纵火刼掠。三乡胁从至数万人,鼓行而西,连营立栅,至叶家桥,望太平不逺。适江东分宪以台命镇兹土,与文武官议攻御之筞。同知府事武毅将军仲礼侯曰:“今胁从皆良民,仓卒受廹,势不得已。若招安来归,不待劳兵耗财而自定,果不悛,剿屠未晚”。时官军断叶家桥,夹河对垒。侯慷慨请行,访求素知道里、扼塞、民情善恶者数辈以自随。选精鋭民兵四百人,或以为寡,侯曰:“我计若行,何在兵多。不然当顺民心以除害,则民皆良,兵岂患寡乎”?乃以十一月望陈兵启行,建招安大旗,队伍严整,金鼔震鸣,纛旐央央,劲骑龙趋,出自东门。侯戎服乘马以为殿。民夹道瞻望,喜曰释我忧矣。遂抵叶家桥,与官军合。声威大振,抚谕居民,不数日从者万余人。连战皆胜,淮南平章实烈门公领大军经太平,将遣勇鸷骑射东行攻之,分宪、郡府咸以招安为便,监郡沙卜珠岱公与仲礼意同。自扺侯营,定计募人往,谕曰:“降者不坐”。侯却兵释甲,与监郡入敌境,晓以信义,使知逆顺,魁桀五人崩角迎拜。侯召至榻前夜语,即解衣卧,示以不疑。众感慰,束兵来归者七千户有竒,得不死者十万人。及五人者入城,平章喜各赏缯帛以安其心。其人皆曰:“非侯则祸且灭门”,谋作生祠祝侯寿焉。

  先是侯统义兵于郡城,防卫有法,民赖以安,至是有功归。未几,台委总兵鲁港,守隘益严,尝渡江烧淮岸营寨,擒其士卒。盖侯出于贵族,刚明英断,临事不避难。观其所为,可谓爱民忠国矣。省台具实上闻,宜哉。余故文以载其功。

  繁昌县监邑公仲宾功绩记

  太平统三县皆濵大江,与淮对境。惟繁昌为下邑,去郡城最逺,地狭民贫。至正十一年夏,彭翼兵起,十二年春陷无为州。隔江营落,布阵示威。繁昌孤危,民心动揺,援兵弗至,岌岌几不保。监邑博啰特穆尔忧时多艰,政先抚绥。江浙行省参政委总兵务,俾卫其境。乘衅盗窃者斩以徇,众遂皆帖然,无敢念乱。召募精鋭,官帑或不给,佐以俸资,羣感悦,勇气咸倍。集申港马駄、战舰分守要津。

  闰三月,暴兵入繁昌,捕其凶桀李姓等四人诛之。夏四月,敌舟四百余自泥汊分道渡荻港,纵火来攻。监邑闻急,率敢死士百余赴敌,贼势炽横。监邑曰:“彼众我寡,非出竒计不可破也。指凤凰山谓众曰,据此者胜”,遂疾趋登山,列部伍,下视贼阵,杂乱不属。监邑曰:“贼易破尔,无能为也”。麾兵下坂,鼓噪冲突,分截贼势。监邑发矢连中,众力战,擒伪刘先锋等三十一人,斩首数百级,余党奔,渡舟甫发,监邑以战舰乘胜追击,溺死者大半。自是民乐守御,不以冦至为忧。未旬,贼渡铜陵,战败走繁昌界,擒其贲先锋等三十三人,戮于城西。又五日,贼复至,乃设竒拒战,获其伪王等。南行台侍御史左公统兵芜湖,嘉其绩,赏以银缯。行台亦遣使颁赏。栅港贼掠王家沙,聚兵御之,屡有擒获功。浙东阃帅恩公代左公统兵,赏赉有加。冬十二月贼采汤陈沙鱼藕,获其魁陈良甫,留询敌情,未即诛。越三日,贼舟三百余欲东渡,声言攻繁昌,夺陈良甫。监邑磔陈于江岸,整兵以待贼,望风而退。前后十三捷,常以身先士卒,生擒百有二人,杀溺不可胜计。贼锋挫衂,不敢窥繁昌矣。至是民始安居。

  监邑不懈益勤,昼夜严备,食息不遑。爱养黎庶,优老恤贫,为治严明,利兴害去,以故深得人心。则其保全一邑,岂独恃威武而已哉。

  监邑字仲宾,官敦武校尉。好古尚文,逊抑简直,口不言功。《易》曰“劳谦君子㈠”,仲宾近之。邑士民属县吏董中来请文纪功,予因特书,俟夫秉史笔者。

  旁批:㈠劳谦君子,《易》谦卦:“九三:劳谦君子,有终吉”。象曰:“劳谦君子,万民服也”。

  瑞麦记

  河南靳侯处宜守太平之明年,为至正癸巳,瑞麦产于城北,一茎两岐,郊民持献侯廷。盖始者麦苗发荣,幪幪渐渐㈠,勃然而兴,农庆于野,皆言前所未有。及吐秀,穗实坚好。登场计利,倍于常岁。按小麦为来㈡,谓瑞麦天所来也。秀出两岐,尤天与之嘉瑞焉。天所与者,因人所感,岂无其由哉。

  自侯视事,值彭兵东窥。郡地傍江,敌垒隔水相持甚近。侯募勇壮,列营立栅,宻屯江岸以防御之。溧水州陷,彭营分道来攻,陆扺新市,水扺三湖,各数万人。侯益兵,拒战三湖之敌,败溃。下令招安新市诸乡,其魁党尽降,用是境内晏然,耕桑如常。淮民避难,携家来居,大军屡过,官帑虽空,供需有荣,惟恐伤民。夏四月,麦未获,霪雨。侯虔祷乃霁,遂获焉。麦既大熟,民得续食,渐致平康,视邻境兵燹疮残,独为乐土。两岐嘉瑞,天人感通,信有征矣。僚属请奏休祥,侯隠抑不居其美,士民皆谓曰:“汉张堪守渔阳㈢,两岐有歌。彼遭治世,其理效为易。此当多故,其理效为难。茍不着其实,非所以彰景贶,报惠政也”,求记于余。

  窃惟是邦,昔有瑞麦亭,在南津桥北。亭废已乆,父老犹能称道,以为盛事。今侯寛厚慈祥,勤劳应务。敦本抑末,脱民危急。和气所召,祥谷复臻。劝农系衔㈣,无忝厥职。其有光于渔阳哉。

  侯名义,歴仕省枢台,宪奉使陜西,今官中大夫,是年七月望日记。

  旁批:㈠幪幪渐渐,《诗大雅竺民》;“麻麦幪幪”。 《史记宋微子世家》:“箕子朝周,过故殷虚,感宫室毁坏,生禾黍,箕子伤之,欲哭则不可,欲泣为其近妇人,乃作《麦秀之诗》以歌咏之。其诗曰:麦秀渐渐兮,禾黍油油。彼狡徸兮,不与我好兮”。

  ㈡来,《说文》:“来,周所受瑞麦来麰也”。《诗周颂思文》:“贻我来牟”。

  ㈢《后汉书张堪传》:“乃于狐奴开稻田八千余顷,劝民耕种,以致殷富。百姓歌曰:桑无附枝,麦穗两岐。张君为政,乐不可支”。

  ㈣劝农系衔,宋吴泳《鹤林集》卷三九《宁国府劝农文》:“国家重农务穑,应郡守授勅诰必以其职系衔,大者为劝农使,小者兼劝农事,示崇本也。”

  ●钦定四库全书陶学士集巻十八(明)陶安 撰

  ○说

  张诚之名字说【名有谅】

  实理旡妄,浑全于心,诚之纯也。气与欲并,理未悉纯,杂乎诚也。求进于诚,必资于友,冝取友之贵乎谅也。夫五典之行,非诚不可,君臣父子,夫妇昆弟,各专其道,兼而明之,在乎友也。朋友有信,信即谅也。辅仁以求其纯,正过以去其杂,善之择而执之固,诚斯得也。

  谅之与诚,小大若异,非谅莫由以诚也。然取友贵乎谅,处已贵乎虚也。谅可进于诚,虚可受夫实也。予窃恠㈠今之人,一有堕于末学,徇于小智,矜其技能,谓足以出乎(艹寺)伦,既害其诚,复不幸而亲狎柔佞,志益猥下。及闻忠言,肆然无怍容。友虽谅焉,不能用也,诚恶乎进。呜呼,虚已无我者友之,谅为己之益也。物欲室其心,自毁其诚者不能虗者也。虚以受之,实以践之,勉焉无弛,不容乎杂,诚之纯者,于是而得。友谅之益,奚可量也。

  张诚之名友谅,来征予说。予雅与之友,故告之如此,盖以谅自期,将以诚望于君也。

  旁批:㈠恠通怪。

  徐伯仁字说

  天地之徳莫大乎生,即其生物之无穷,知其仁之不息矣。人之有身,具是生理。徳全于心,仁之体也。爱周于物,仁之用也。人而不仁,得为人乎。

  武林徐伯仁为芜湖县典史,请余衍其字之义,因告之曰:凡为县者,最亲于民。百里之地,朝令而夕可遍。典史纲总诸曹,簿书谋议,悉倡其始。茍行事适其宜,出言得其当,虽令簿不敢弃理而纵。其或苛刻贪暴,残民舞法,人将扰扰,丧其乐生之心,是何有于仁矣哉。彼市井贱氓,虽极昏蔽。介然之顷,而恻隠之真,犹勃乎其不可遏。矧居官赞理者,得以施其仁乎。盖生理具于吾身,哀矜之念兴于内,寛平之政敷于外,随事而愽其爱,使邑之民物阜安,咸被利泽,以遂所生,而仁之用行矣。因其用而求其体,则天地生物之心于是乎可见。故善为仁者无它焉,在乎扩而充之尔。充之足以保四海,岂止一邑而已哉。

  黄氏三子名字说

  番易黄徳辅医世先业,疗治輙验。逹官贤士乐誉其能,济物之心,蔼如也。其子三人,确守家学。长曰处礼,字以仁复。次曰处常,字以仁寿。又次曰处善,仁美字之。

  嗟乎,天地溥其大生之徳,赋畀万物莫非不忍之真。人得之,而为仁爱之所施,油然而发,故儒者以求仁为先务。使可行志,则泽被天下。但穷逹不齐,反不若医家者流,得以施其仁也。然仁未易至,至必有其道焉。撤其气欲之梏,唯礼是处,蹈乎规矩准绳之中,而仁可复矣。孔子曰“克己复礼为仁”,《易》之言仁独见于复,处礼勉诸。茍外物扰攘于内,将变迁无恒,能处于常,止乎义理,安固弗摇,保其仁于永久,是之谓寿。先儒以仁者寿,为静而有常,处常勉诸。况仁为众善之长,譬犹安宅,当处而弗旷。或择术不精,如匠矢㈠役意于丧物,则自戕其性,故孟子引圣言明择仁为美,处善又勉诸。

  盖仁道至大,而医者最近乎仁,若其趋富贵,弃贫贱,衒报甚而服饵不投其疾,药物不求其真,坐视危笃而不一动顾惜之情,犹手足痿痹而不仁矣。华其名而丰其实,余之所望于三子也。徒为美称而已尔,岂余所望于三子哉。

  旁批:㈠匠矢,《孟子公孙丑上》:“矢人岂不仁于函人哉。矢人惟恐不伤人,函人惟恐伤人。巫匠亦然。故术不可不慎也”。

  程叔元字说【并铭】

  天地之徳莫先于元,故曰大哉干元,至哉坤元,是以天下之民谓之元元。三才之道,亘古今而不易,以其有元也。人得是元以生,具于性为仁,发于情为恻隠,贵乎推而致之耳。新安程氏有名仁字叔元者,余友子舟乃其族人,求广其义而铭之。

  夫元气流行,无物不在。君子之仁,随感发见。事亲之孝,事君之忠,待物之公,爱众之慈,无非仁也。因事而施其仁,犹一元之妙,贯通万物,必也致知以察其微,而絶外诱之私,力行以守其正,而全本有之善,则真理昭融,无适非仁,天地之徳在是矣。叔元勉乎哉。铭曰:

  元统四徳,仁该五常。乾坤生生,赋性寔良。莫大于元,心体如天。

  莫始于元,得之最先。人自小之,遂昧厥初。不忍之真,本然自如。

  君子求仁,精察勇行。外邪必闲,内欲不萌。全体既莹,博爱斯盛。

  形诸践履,大公至正。是曰善长,具此众美。万物一春,万事一理。

  人为元元,含灵缊真。能存其仁,不愧为人。

  张文道名字说【字用之】

  道之显者为文,文与道,异名而同出也。夫礼乐典章,纪纲法政,焕然施于天下者皆文也。必有当然不易之理,可常行而无弊,是乃所谓道也。先王用之以为治,百姓用之以为生,顺之则理,悖之则乱,亘万古犹一日者,良以此也。

  张文道字用之,幼肆儒业,长习吏事,谦谨可嘉。求予广其名字之义,予亦乐为之言也。且夫饰浮艳以为文,沦空寂以为道者,无用于世也。而世之为吏者,又往往昧夫大体,刻深其文,悖戾于道者多矣。予将以有用之才期之,故以道之显者为告。佐理于官,率是用之可也。

  宋生彦中字说

  宋彦中名徳瓉,言者亦既详矣,而复求余申其义。盖器之贵在乎瓉㈠,瓉之用在乎中。今也瓉必曰徳,因物而求其道,物岂徒美哉。中必曰彦以道而责诸人,道岂虚行哉。且瓉以圭为柄,黄金为勺,外青金而朱其中,体具众珍,诗人独表以玉瓉,疑若偏也。然良玉温润而栗然,有不偏之徳,不偏固为中之本。及夫黄流一注,美在其中,芬芳条畅,以荐诚敬,格神明,适有合乎人心之中焉,何者?当祀之际,心舍虚灵,肃然警敛,持守于内,而无敢放逸于外,念虑澄莹,私欲屏除,不偏之体于斯而存矣。

  《易》曰:“王假有庙,王乃在中也”,程子传曰:“在中,谓求得其中,摄其心之谓。中者,心之象”。是宗庙执瓉,即黄流之在中,而吾心之在中,又有以摄服天下之心,使皆归于中。则瓉之为功,其弗盛矣乎。学者存心常如执瓉灌地之时,言行动静将不失于过与不及,庶无负名字之义哉。

  旁批:㈠瓉,《诗大雅文王之什旱麓》:“瑟彼玉瓒,黄 流在中”。《集传》:“玉瓒,圭瓒也。以圭为柄,黄金为勺,青金为外,而朱其中也。黄流,秬鬯也。酿秬黍为酒,筑郁金煮而和之”。

  髙忠名字说

  保定学者髙忠字彦实,来谒予,请为名字之说。窃惟圣人四教㈠,贤者三省,一贯之道㈡,九思㈢之目,与夫《中庸》违道不逺,《大学》君子大道,《孟子》论天爵,《易文言》论进徳,其要悉在乎忠,他如主忠信,言忠信之云,不一而止。盖天之所赋,人之所守,师之为教,士之为学,皆重于忠也。

  先儒曰:“尽已谓之忠㈣”,夫存乎中者,一念或不实,非尽已也。发乎外者,一事或不实,非尽已也。是知忠者,实而已矣。君子立心修行,凡动静语黙一皆出于真诚,而不杂于私伪,乃为得忠实之道。茍离于此,则入于虗诞。于是言渉乎妄,事渉乎谲,欲荡而理灭,所谓不诚无物者也。

  彦实笃厚而不浮,其质类乎忠实矣。日用之间,事长敬贤,接人应务,以至坐作食息,必思所以尽乎已。而唯忠实之践,尚当始终不渝,表里一致,有以美其身心,岂徒美其名字而已哉。

  旁批:㈠四教,《论语述而》:“子以四教:文行忠信”。 《礼记王制》:“乐正崇四术,立四教,顺先王,诗书礼乐以造士”。

  ㈡一贯之道,《论语里仁》:“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

  ㈢九思,《论语季氏》:“孔子曰: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

  ㈣尽已谓之忠,朱子《延平答问》:“盖以夫子之道,不离乎日用之间,自其尽已而言则谓之忠,自其及物而言则谓之恕,莫非大道之全体”。

  秋田说

  润逺董翁号曰秋田,诸名流歌咏满轴,皆知田之有秋矣,亦知田之所以有秋乎?

  夫所谓秋田者,据其成而言也。耕于春,耨于夏,种之美而生息不已,苖之茂而稂莠不杂,故至于秋而熟焉。其在人也亦然。徳之有成,若田之有秋也。天理明而生息蕃,则其耕也深矣。人欲消而稂莠去,则其耨也勤矣。由是方寸之田,其秋穰穰,愈获而有余,子孙尚亦有利哉。董翁之田,其殆托以谕徳邪。

  耕养斋说

  耕以养生,庶人之职。君子入官有禄为养,足以代其耕也。王君尚贤年七十余,名其斋曰耕养。以君平生学古穷经,宜有代耕之禄,乃藴其才美,不求知于时,自壮至老,嚣嚣㈠畎亩间,得无意哉。

  盖君素志用耕为养,将示其子孙,务本抑末,以享美利,如《书》所谓“服田力穑,乃亦有秋”。古人有起自犂锄,致显爵者,安知不在其后也哉。反之于身,亦若是焉。以方寸为可耕之田,其种徳也如艺嘉榖,其去恶也如拔稂莠,计其所获,不特自养而已,又贻养于嗣人而无穷也。若《汉志》㈡所谓耕且养,三年通一经,则为年富未仕者言,余故不敢为期頥者勉焉。

  旁批:㈠嚣嚣,《孟子尽心上》:“人知之,亦嚣嚣;人不知,亦嚣嚣”。 赵岐注:“嚣嚣,自得无欲之貌”。

  ㈡《汉志》,《汉书艺文志》之《六艺略总序》:“古之学者耕且养,三年而通一艺,存其大体,玩经文而已”。

  ●钦定四库全书陶学士集巻十九(明)陶安 撰

  ○墓铭

  故完颜判官墓志铭

  君讳权,字时中。荣禄大夫、徽政院使、柱国、魏国荘敏公讳正叔之子;荣禄大夫、大司农、柱国、陈国公讳徳仁之孙;曾祖居敬,资善大夫、陈留郡公。其先出自金源,居汝州梁县。荘敏公官于南,爱当涂溪山,筑室退休,以寿考终。子孙因家当涂。

  成庙时,君以勲胄入侍禁中。仁宗在东宫,选授司经,除承务郎,迁承直郎。江浙省照磨,升奉训大夫。厯贑州路、信州路判官。至治辛酉冬十月辛亥,卒于钱塘之寓,年四十有七,殡当涂凌家山。后二十有五年,其配某氏卒,始得吉兆于殡南,乃徙君柩合葬焉。

  子男五人。长某以荫累官从仕郎,早世,今从塟兆次。次世荣,厯浙东西、福建宪史。次某,河南贡士。次某,行省宣使。次某。女三人,皆归名族。孙男九人,女七人。曾孙男女各一人。

  世荣护其母丧归自钱塘,窆以至正丙戌冬十月丙午,求铭掩诸幽。铭曰:

  英英魏公,显有烈庸。嗣子象贤,克扬清风。承光天籞㈠,宣誉春宫。

  累命锡爵,政流沨沨。寿不我崇,禄不我丰。有韫于躬,弗耀于功。

  嗟哉厯年,浅槥是忡。卜吉奉襄,同穴而封。冈陵峙隆,溪流自东。

  有永斯蔵,铭昭不穷。

  旁批:㈠籞,偶许切,音御。禁苑也。

  周廷瑞墓志铭

  君讳天祥,字廷瑞,宣城人也。性敏,善记诵。睦宗族,得其欢心。年二十余,目病丧明,乃冥心屛虑,瞑坐终日。踰数岁,夜梦大龟舐目,觉神气清洒。诘旦,彷佛能视物,久渐明甚,无异平昔。遂览医书,通畅其理,慨然有济物之志,病者无亲踈贫富,治疗必勤。虽冒暑寒风雨无倦色。未尝伐能觊报,其意豁逹,每以赢余周给困窭。寄兴山水间,悠然自适。至元丙子十月十三日疾终于寝,距所生庚辰岁五十有七年。

  娶朱氏,先君二年卒。子三,长复,次升,次某。女二,适杨某、汤某。其塟附城西宋村之先茔。升来太平,奉潘谷状请铭。曩余闻谈周君目明事,徃徃饰以神恠,谓其能感玄武之灵,予追卜其梦,曰龟离象也。离为目为明,目明之兆。且目为肝窍,心多思纷扰,则火盛炎。肝木受焚,肾水失升,目病滋剧。能养之以静,积久而神全,宜有复明之理。人苟好处恬澹,不以外物婴情,将无适而不自得。余于周君验之矣。铭曰:

  古道寥邈,声利纷华。孰晏其心,晦徳于家。惟周子贤,时之杰然。

  志操弥坚,不为物迁。我视既明,彼痾则痊。所全者天,于以永年。

  宣邑之西,有隆其墓。不亡者存,与石同固。

  ○行状

  故文林郎江北淮东道廉访司知事费君行状

  君姓费氏,讳诜,字太初。其先涿州定兴人,避兵迁清州,后徙济南,遂贯棣州。曽祖讳某,承直郎,彰徳路总管府判官。祖讳某,承务郎,龙兴路同知宁州事。考讳某,承事郎,台州路同知黄、岩州事,赠文林郎,江浙等处行中书省左右司都事。宁州南仕,因家金陵。

  君生朞而失母,育于祖母杨恭人,事继母孝。右丞韩公叔亨掾南台时,称其文学于台察,遂举浙东宪史,调福建廉访使。巴咱尔怙势不法,众畏缩,从令唯唯。君每抗论可否,辞气不屈,或者危之,君曰:“弃理必败,何足畏也”,已而果败。佥事廵部,选君辅行。至漳州,闻有阚姓官领兵戍漳,没于王事,妻王氏求尸弗获,哀恸间有持刃者逼以非礼。王曰:“汝能助我得夫骸,吾当托身”。因得尸于林莽,王积薪焚之,遂赴火死。君叹曰:“忠臣烈女,旌以厉俗,风宪职也”。白佥事,覆实上闻,朝命立庙,赐额双节。泉州万户孙姓贿觉,南台遣使追金佩符,宪司俾君偕徃。使觊货于孙,不获,欲辱其妻子。君厉声曰:“使来拘符耳,何乃非法惴人妻子邪”?使惭而止。考满,廉访使多尔济巴勅公幕长,何公彦敬率僚属祖饯溪浒,闰㈠人聚观,谓见宪史多矣,未有如费君之贤也。舟次水口,有拜于沙者,乃孙万户遣以金赆,拒不纳。道建阳县,张滩水势湍激,舟颠撼乱石间,几溺。挽者力莫措,君仰天祝曰:“诜果亏行获戾,当覆舟”,县官闻而相谓曰:“我久徳费君,义当趋救”,亟率众至。舟已安次兰溪,祖母讣至,舍舟变服,陆抵金陵,殡未几,都事卒。居丧尽礼。先是,自祖考以下诸柩尚浅土,至是得地于江寜县凤台乡王家山,以元统甲戌季春,奉祖考宁州府君,伯考宁国县尹,考都事府君,叔考西安县尹,与诸妣合塟焉。

  除绍兴路照磨,郡守听纳其谋。会朝使大断,先期谳狱,悉无寃疑。使至,囚伏辜,不劳而决。使甚礼之。同知诸暨州,罗垒党权臣,贷资久不偿,屡挫资主,君召譲之,犹不偿,资主庭诉。监府贪墨,援罗垒,抑不为直。君正色言:“强暴当锄”,遂立正其罪。覆灾田于诸暨,父老曰:“是正州贰罪者,必能持公道”,羣跪马首,言前守单侯,功徳在民,没有余思。今已立祠,独治行未文于石,敢请。君曰诜,适侯孙壻,恐疑渉私。父老曰:“此不可以嫌疑废,勒石示公,何谓私也”?辞,不获为立石。处士韩明善记之。郡吏需次者,富势輙先补,贫或垂老未禄,拔久滞者十数軰。萧山县民吴姓塾客,诬吴逆言,兴大狱。行省檄浙东帅锁南班公理于绍兴,君与谋。一鞠而诈露。帅喜,辟为浙东帅府掾。受从仕郎,池州路知事。未赴,值帅任南台侍御史,举为台掾,见知于大夫脱欢。公时治书,张公孟功本费亲戚,君不言。后张侍亲归,饯以戚礼。张始知骇曰:“君重厚人也”。除承事郎,浙东宪司知事,得推恩父母,考赠都事,妣东平范氏赠宜人,继母益都葛氏封宜人。调文林郎,淮东宪司知事,廉访使。定定公优貌之,多所画诺。贫无马,镇南王以廐马一遣司马衔命以赐,辞不受。既而遘疾,廉使日一至,亲视医药,至正八年八月十四日卒。廉使哀临,率官属赙奠,镇南王悼之,遣使致祭。诸孤以是年九月扶柩还金陵,以是月某日塟王家山先茔东。距君所生年元贞丙申季冬仅五十有三岁。

  娶曹南单氏,溧水州儒学教授讳禧之女,封冝人。子男七,长惟徳,荫补常州甘露务使。次惟贤,浙西宪使。次惟信,嘉兴路常平仓官,先卒。次惟政,广西帅府奏差。次惟仁。次惟义,广东帅府奏差。次惟和。女三,长淑柔,适金溪县主簿刘仲璋。次淑仪、淑慧,在室。孙男三,钥、钺、镛。女一,定。

  曩乙酉春,仆客京师,识君于邸舍。言论风节,肃人听观。近而亲焉,则温乎其煦物也。及见台谏诸贤评论时才,谓其操守清严,儒雅适用。尝自号容斋,积经教子,皆彬彬成立。仕虽有年,帑无赢资,旋终于官。仆在姑孰,闻而伤怀。及来金陵,而君之墓掩矣。惟德等衰绖踵门,泣拜曰:“子知先君,曷有以昭之”,又托余乡友李光德来恳。君既遇我厚,且与其诸子善,义不得辞,于是有状。

  旁批:㈠闰字讹,当作闽。

  代朱城述母行状

  先妣宜人讳妙清,姓梁氏,世家歴阳,今为当涂望族。元统元年,先考为延平路经歴,先妣挈家以从。至元三年,先考升福建都转运司经歴,四年卒于官,先妣护丧以归。自闽抵江东,湍矶之险激,山岭之﨑岖,越数千里,炎暑湿蒸,以哀悼致疾。还家,势寝危笃,遂至大故。惟是不肖孤城,罪逆既深,荐罹凶毒,苍黄呼号,显扬无道,尚敢以不孝之辞,追拟先德。

  按国制,宜人秩七品,先考官延平时,封爵于父母,先妣同受命焉。先妣天性温厚,幼在室时,事亲修孝道,奉馈省,侍劳而益虔。女徳既周,宜配君子。惟我朱氏之先,代以科第显。先考文行伟然,外祖梁公见而竒之,许以子妻。既婚,先妣谓曰“朱氏世有名人,宜读书自修,庶可嗣遗光也”,先考善其言,勤苦务学,恒以不坠先业为志。行台举广西宪史,调广东。考满,受衢州路照磨,辟福建帅史。所至皆有能声,先妣赞益为多。

  及先妣之父母既没,其祖年髙无恙,嘉先妣孝谨不衰,爱顾特异于诸孙。乃命以田宅,益其资奁。诸孙遵戒惟谨,先妣曰:“妇之从夫,随其有无,足以自安。且多财者,过之所由生。使其藉妇资而富,适以滋骄惰之志,非勉其成立之道也”,辞不获,强受其半,族人称其贤。自是劬躬起家,敦行节俭,敬以事上,慈以遇下,辑睦宗姻,闲于礼范。尤好施予,饥寒困阨者,恻然周给之。假贷不责其偿。媪有来见者,及去,遗贯珠百绳,急遣归之。存心之厚,类如此。

  先妣惟城一男,训以礼法,择师为教。女二,长适秦珏,次适童徳贤。卒之日七月甲辰也,寿五十三岁,距先考属纩仅三阅月。呜呼,悲痛甚矣。将以是年十月丙午合塟于东龙山呉村之原。先考既有志以掩诸幽,先妣善行不可湮没,衔哀泣血,纪述其概,乞铭于立言君子云。

  代严潜述父行状

  先考讳松,字茂叔,世为溧水儒学。先祖讳曰光,治《周礼》,领宋武举亚荐㈠,有子七人,先考居长。醇厚守礼法,读书向学。年弱冠,遭世变。先祖被兵伤颈,创剧濒死。先考与其诸弟舁先祖往山谷间逃难,每求善药疗其创,先祖赖以不死。兵后即蓝溪旧居,増构崇室,田园亦斥㈡,视先产有加。敦尚俭朴,勤劳不懈。先祖妣丁氏先先祖卒,先考事继母陈如亲母,先祖既以寿考终。家累千指,先考治养有法。笃意教子孙,聘师家塾,类多名人。岁己巳,大饥,乡民失业,先考倡谋于诸弟,合赈稻米五百石,余所储峙半直出售,全活者甚众。时赈粟得补官,有司将具实以闻,先考曰:“凶年民饥,周之宜也。因是希进,岂乐施之本心乎”,事遂已。平居不妄言动,性情坦夷,声色玩好之具不蓄于家,澹然势利,扁所居之堂曰思永,因号思永居士。召诸子训曰:“吾平生居,兄弟间不敢亏骨肉之爱,用能保其终。汝等各尽恭友,思其所永,以笃天伦,庶可植户门于久逺也”。

  蓝溪西有小阜,势隆而平,山水拱秀,名曰观城,距家百歩。每杖屦逰其上,龎眉白发,徜徉以娱。甞曰:“生于斯逰,没于斯藏,不亏于身,不愧于心,吾愿毕矣”。

  元统甲戌十一月十一日疾,终于寝,年七十有二。临终戒治丧用古礼,毋以金银器物纳棺中。先母陈氏有贤徳,先卒。子男三人,长即潜,次曰济,次曰汶。女一人,适史季章。孙男六人,钧、镛、谔,余未名。曾孙男一人,徤。明年正月庚申,塟于观城,遵治命也。先考力善如是,其生也,既隐而不闻。其没也,必求令辞纪述其行,庶乎久而有传,故抆泪奉状如右。

  旁批:㈠亚荐,第二至第十名为亚元。

  ㈡田园亦斥,《小尔雅》:“斥,开也”。

  ○哀辞

  苏长卿哀辞

  士有负才艺,而不得试者多矣。虽或一试,莫能尽其用,卒困欝以死,与不得试者同,亦君子所冝悼也。世之取仕者,合道之宜,每不多见。无所挟则干徇求合,其病也污。茍有挟,则刚矫自用,其病也固。污虽茍容于世,不足言。固则鲜为世所容戾,道均乎尔。不执其固,近乎道而不大戾者,犹愈于人也。吾乡苏长卿,不専于固,而义不茍容,以是莫能尽其用,势亦冝哉。

  长卿名元善。在幼时,右丞完颜荘敏公,左丞畅文肃公,爱重许予。业《春秋》,攻朱子理学,以勤苦为甘。文辞尚竒古,贵势知其才者争欲罗致出门下,海北辟宪史,闻命遂行,谓可少行吾志矣。乃正色直言,贪墨豪猾,沮慑畏服。茍有益于民,将不计其祸福而为之,风行列郡,皆曰:“苏君不可犯也”。指斥无所隐避,因忤权贵,劾归当涂。

  长卿少矜名节,一遭摈弃,深切悔耻,益务修励,自号曰静学,然犹俟用于世,以不善干徇,竟无与直其事者。疾,卒于家。呜呼,才艺若是,而于道不戾,且修励有加,使得展摅所藴,激扬于当时,以警在位,其有不能者哉。予哀其志之不就而早没也,为辞以昭之,且直其事云。辞曰:

  吁嗟乎长卿,竟何为也。世冒幸而荣,义之亏也。佞伪之是行,孰坚其持也。劬躬以效诚,独蹈其危也。不遐其寿,而不崇其名,何子命之竒也。呜呼已矣,世孰能明之,辞以志予之悲也。

  蒋茂仁哀辞

  至元四年夏五月甲寅,蒋茂仁旅卒于武昌,踰旬而柩舟至,予往哭溪浒,父母兄弟极其恸,亲戚朋友极其哀,过者叹曰:“观此,则蒋君为人可知”。

  君讳荣亲,言貌和易,力学强记,纉言成文。故总管诚斋鲁侯谱琴操授徒,君精其调,以能琴名,乡校聘之为师。时予始习举业,常与君见,君不以幼相易,见輙加敬。后六七年,北方学者历亭郭克修、东原刘彦琬、邢台霍徳良、大梁王士勉皆寓当涂,君复以郷校聘,与王子直、张彦圣同时为师,暨予凡八人,交甚善。借论堂之东斋,蓄经史,讲解辨难无废日,听者满座。君毎立说,竒卓出传注意外,务压众论。所居题曰竹楼。甞逰京师,有荐其才者,于是中书移檄湖广行省,君往候铨除,见礼于亲王,久乃归觐。居无何又挈家而南,意在得禄以慰其亲,未受命而疾作,遂至不起,惜其可以闻于时者不闻也。呜呼,才而不寿,死而无子,皆可悲也。为之哀辞,述其略焉,终不使其可闻者不闻也。辞曰:

  云梦之南兮,荆楚之陬。阻江汉兮艰以修。洞庭波兮风飕飕。魂何为兮于此留。

  天门深兮何极,旋飙轮兮南适。怅行子兮安在,黯芳草兮萋碧。

  魂气兮流通,返故居兮江之东。荐芳醑兮殽黍丰,感哀诚兮无逺弗从。

  乗黄鹤兮别鹦鹉,尚徘徊兮南浦。望君来兮未来,目渺渺兮愁予。

  仕不遂兮年不昌,闾里咨嗟兮父母永伤。才行著名兮其存者长。呜呼哀哉兮云何可忘。

  ○圹志

  代孙某述母圹志

  先妣恭人姓吴氏,讳某,庐江人。其父讳 ㈠,芜湖县尉。知先君谨厚,因以女归焉。先妣性慧悟,温懿慈良,虽出自富家,不好侈靡。言行合礼法,事舅姑尽孝敬。躬蠺绩,教子有方。先考以荫补官,先妣内政雝肃,有警戒相成之道。先考同知归州事,勑封恭人,品在第六。先考调集庆路府判,卒于官,先妣哀毁。至正六年八月十三日终于当涂正寝,距先考之卒甫八阅月,呜呼痛哉。

  先妣生于至元□年九月二十三日,享年六十有九。子男二人。女三人,长适休宁主簿、上元杨翮。次适当涂儒家李寿孙。次适吴思佐,先妣兄子也。孙男三人,女一人。卜以闰十月合塟某山先考之墓,用志其槩,以永其藏焉。孤哀子某某谨志。

  旁批:㈠《康熙字典》: 通会。

  ○文

  代严源祭父文

  维至元二年,岁次丙子,五月丙午朔,十四日巳未,孤哀子源等谨百拜哀告于显考竹西先生严公之灵曰:

  呜呼哀哉,呜呼痛哉。嗟我慈父,天夺之速。胡为庆门㈠,遘此凶毒。

  岂特诸孤之无怙,且失乡邦之名宿。哀吁天而罔闻,念百身而奚赎。

  追昔平生,质粹如玉。徳性谨厚,仪表荘肃。诗礼承训,道腴浇沃。

  俭以起家,和以睦族。修身励操,令闻扬馥。往在幼年,世罹兵衂。

  我祖屯蹇,几殒锋镞。窃负卫捍,孝心纯笃。时既平康,蓝溪卜筑。

  干蛊㈡服劳,栋宇崇矗。蚤作夕休,勤渠自朂。产日殷阜,业日充足。

  祖用寿考,介兹百福。兄弟翕和,闺门雝穆。蔼然义风,敦于骨肉。

  子侄既蕃,孙枝有续。无间彼此,均为抚鞠。教以义方,延宾西塾。

  凶岁荐饥,赈民以谷。逺近向慕,遵其约束。冠带俨雅,众善弥蓄。

  寓懐经史,乐披简轴。逮夫景渐,逼于桑榆。

  日优游乎林谷,绍严瀬之遗光。蹈商颜之髙躅,终深藏而不售。

  如至珍之韫椟,彼轩冕之势荣曾何心于奔逐。

  兴托纹楸,手醸醽醁。观东皋之稼,爱西村之竹。

  婆娑老境,杖屦往复。神闲气平,澹然寡欲。

  其清风髙莭,足以挽狂澜而振颓俗。信斯文之前修,为后生之所服。

  方仰砥柱,遽摧梁木。一疾弗瘳,彼苍何酷。

  使夫闻讣音者莫不心伤而頞蹙。,况父子之至亲,痛罔极而谁告㈢。

  呜呼哀哉,悲风起兮愁云飞,神之游兮何所依。嗟人命兮露易晞,身虽没兮名则辉。

  寿七旬兮古所稀,令徳着兮难湮微。铭旌掲兮垂素帏,心惨裂兮增歔欷。

  嗟永诀兮不忍违,灵輀去兮何时归。呜呼哀哉,呜呼痛哉,尚享。

  旁批:㈠庆门,《周易》坤卦:“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㈡干蛊,《周易蛊》:“干父之蛊,有子,考无咎,厉终吉”,意指主事。《颜氏家训治家》:“妇主中馈,唯事酒食衣服之礼耳。国不可使预政,家不可使干蛊”。

  ㈢告,音告朔之告。古吾切。

  代满譲祭父文

  维至正六年,岁次丙戌,四月巳酉朔,二十九日丁丑,孤子满譲暨合家孝眷等,谨以特牲时羞之奠,衔哀祭告于先考朝列大夫、曹州尹、骑都尉、河东郡伯满公之灵曰:

  呜呼,天厚善人,既锡多福。乃不憗遗,又何惨酷。遽然永别,俾我荼毒。

  虽九十之修龄,然人子之心犹以为未足。呜呼已矣,何嗟及矣。

  音容渐逺,忧伤曷已。载惟义方为教,淑后有素。家由是兴,资由是裕。敦朴简直,昭有令誉。

  朝廷推恩,封命荐隆。锡爵嘉祥,升秩河东。诏旨优老,袭衣示崇。荣耀有加,旷典幸逢。

  方兹暮境,得遂禄养。千里南居,姑孰溪上。年髙徳卲,众心慕向。须鬓虽皤,颜色如壮。

  纳江山于轩榻,招烟霏于几杖。具以甘滋,酌以佳醸。庶心畅而身安,冀百年而无恙。

  夫何遘疾,曽不逾时。子孙羣侍,是医是祈。功効杳然,终莫能为禳也。

  在官王事驱驰,惊闻哀讣,倍道而归,不及一见,涕泗涟洏㈠,呜呼益可痛矣。

  将以仲夏上旬,柩舟北还。离此寓馆,卜塟家山。

  父子至亲,死生异路。未酬罔极之恩,徒抱终天之恨。

  跽而陈辞,荒迷不次。灵其昭格,鍳此孝诚。呜呼哀哉,尚享。

  旁批:㈠涟洏,泪流貌。 王粲《赠蔡子笃诗》:“中心孔悼,涕泪涟洏”。洏或作而。

  惜逝文【并序】

  溧城南余十里有蓝溪,当溪流萦折西趋,而崇构连矗者,儒家严氏之居也。曩以礼致余处宾师之位,识其先辈、兄弟五人,为忘年交,皆淳龎雅肃,有古君子风。岁时宴聚,衣冠伟博,须鬓皓苍,子孙环侍,举觞称寿,言笑蔼然,闾党视为盛事。既而茂叔君卒,踰二载,芳叔君卒。余归当涂,后数年,国用、君寿二君又卒。呜呼,岁月几何,逝者如斯,能无惕然疚懐邪。

  君寿之卒也,其冢嗣子长遣从子鈇以书来讣,且曰:“先人与子相知素深,愿征一言,用扬幽光,幸勿辞”。予甞闻君寿之考业《周礼》,领武举荐,是生君兄弟七人,余识其五尔。当宋季,兵伤父颈,创剧迫死。君尚幼,从诸兄侍粥药,卒致痊宁,盖其孝友出自天性。母早世,事继母以礼。居蓝溪,地当舟车之聚,逺近至者慕其尚义,请谒交于门。樽爼接待,周尽礼意。己巳大饥,赈榖数百石,仍发余积,损直出售,民赖不馁者众。例得补官,君曰:“周急,义也。寕为徼宠耶”。辟室向明,莳花蓄书,颜以直斋。子孙蕃盛,教有礼法,往往明经能文词。年渐髙,晏居息虑,澹与世忘,寿至七十有七,以至正乙酉十月辛未,属纩㈠于寝。十一月丁未,塟思鹤郷之郭塘。

  惟子厚徳美行,虽弗及显荣当世,然肥遯㈡充裕,既富且康,福泽遗其嗣人。古称仁者必有后,将天以显荣,俟其子孙哉。既序其事,而文之曰:

   海飙兮扬涛,何旭旦兮天髙。泳文教兮息武韬,荫苍桥兮嬉娱以遨。

  筌清涟兮畬火,久隐沦兮江之左。君之田兮有秋,抚疲羸兮徳我。

  碧墅兮云椽,琼芳兮春鲜。天之衢兮手可援,期不至兮告之以不前。

  龡豳兮伐鼓㈢,飞觞兮屡舞。遽死别兮殊涂,耿予懐兮凄楚。

  念直道兮匪阿,徳音昭兮弗磨。寒风袅袅兮溪水波,月色皎夜兮伤如之何。

  旁批:㈠属纩,《礼记丧大记》:“属纩以俟绝气”。郑玄注:“纩,今之新丝,易动摇,置口鼻之上,以为候”。

  ㈡肥遯,《易遯》:“上九,肥遯,无不利”。孔颖达疏:“子夏传曰:肥,饶裕也。上九最在外极,无应于内,心无疑顾,是遯之最优,故曰肥遯”。后因称退隐为肥遯。

  ㈢龡豳兮伐鼓,《周礼春官钥章》:“中春昼击土鼓,龡《豳诗》以逆暑。中秋夜迎寒,亦如之。凡国祈年于田祖,龡《豳雅》,击土鼓,以乐田畯。国祭蜡,则龡《豳颂》,击土鼓,以息老物”。

  ●钦定四库全书陶学士集巻二十(明)陶安 撰

  ○杂文

  太平路总管胡侯遗爱碣

  今朝廷严守令之选,守系千里休戚,令所仰式,其任愈重,甚哉守之良,未易得也。

  循吏莫盛于西汉,然卓卓可称道者仅数人。东京己为不及,况时世屡降,政俗益弊,岂弟之风不振,礼义之教不行,或至严行刻法,威服郡县,岂所谓民之父母乎。

  唯总管胡侯出守太平,其治以恵爱为本。属县有三,依江接壤,民性晏质,侯抚字不烦,其令无呌嚣隳突之哗,老幼恬熈。农田髙者连山阜之燥瘠,下者割江湖之沮洳,俾崇防浚潴,岁比有秋。辟繁昌沙田一千二百余亩。天门书院租,众縁为蠧,宫宇摧挠,弦诵响絶。侯征积逋,合钱四万缗,贮官帑,新建礼殿,招致弟子贠。丹阳、采石两书院,岁无常入,倡率营缮,宿废具举。以天门赢资一万五千缗,买田给采石教养。先是,官廏迁郡泮东,马死相继,薫秽学宫。廏故基据于强右,侯复其基而廐焉,马不连死,役户徳之。每春首讹火㈠,命运水入市,淮城郭不灾。甲申春夏,不雨,闾阎艰籴,淮民流徙入境,谷遂穹价。遣使驰驿白行省,发官米一万石,损直出售,全活者众。甘雨寻降。常平素无仓储,集缺官俸米八百三十余石以实之。养济院㈡毁其半,割俸劝民,构屋余三十间,兼旬告成。黄池旧为货区,税课繁重,近年井邑荒落,课额顿亏。官府役富室、佐征官分偿。征官坐罚,至荡产不给。侯建议上闻,岁得减钱一万五千缗。郡赋绵七千斤,丝一万斤,米十四万石,躬冒寒炎,勤视其输,权量合律。造姑溪浮梁二,华壮坚厚。又造官运船,连艘北上。朔望戾庠序,谛听讲说。拔儒流为郡史者数辈,郡史擢升宪史又数辈。部使者嘉其绩,荐之。御史又荐之,覆实闻。中台自侯莅职,敷政寛平,芟锄苛暴,徳风扇扬,利泽周浃,强御向化,柔懦有立。既满代,行道咨嗟。羣来谒文勒石。

  按侯名国安,字仁卿,世家云州,由辽阳行省照磨、少府监经歴,歴集庆路都漕运司、上都留守司判官、迁太府监丞,亰畿漕运副使,升中大夫、太平路总管。慈仁坦直,怨怒不宿于心。急于好善,缓于疾恶。观其所为,殆守之良者矣,宜纪遗爱,用昭不忘。其辞曰:

   秦革封建为郡邑,列郡乃置二千石。汉承旧制仍爵秩,往往循吏不失职。

  谁谓此风逺莫觌,伟兹胡侯扬世徳。恵简遗勲埀竹帛,前后名卿并辉赫。

  两轓来临江上国,江月照人光愈白。公署闭门昼岑寂,民耻喧讦趋淳质。

  春酣桑柘緑云湿,牛背童謡送斜日。炊烟碧连榆桞色,人家饭饱事耕织。

  侯无掊克惜民力,又无水旱戕稼穑。报祈田祖牲告腯㈢,里社酒香喧鼓笛。

  试言此乐自谁得,岂不知皆侯所锡。侯于庶政罔不悉,求之列郡十无一。

  我民思慕在胷臆,善为邦者此宜式。

  旁批:㈠讹火,《山海经西山经》:“(章莪之山)有鸟焉,其状如鹤,一足,赤文青质而白喙,名曰毕方,其鸣自叫也,见则其邑有讹火”。郭璞注:“讹亦妖讹字”。袁珂校注:“讹火,即怪火也”。

  ㈡养济院,收养鳏寡孤独和乞丐的机构。如《宋史赵汝愚传附子崇宪传》载:“初,汝愚捐私钱百余万创养济院,俾四方宾旅之疾病者得药与食”。《宋史儒林传魏了翁传》:“了翁乃奏葺其城楼橹雉堞,增置器械,教习牌手,申严军律,兴学校,蠲宿负,复社仓,创义冢,建养济院”。

  ㈢牲告腯,《左传桓公六年》:“故奉牲以告曰:博硕肥途”。途通腯。《说文》段注:“按人曰肥,兽曰腯,此人物之大辨也。又析言之,则牛羊得称肥,豕独称腯”。

  秋溪侑酌文【并引】

  金华王子楚荫补杭州军需库官,历平江仓使,调太平税课副使。秩满言别,于时秋也,酌饯姑溪,文以侑之。寳婺之精,縠溪之灵。秀储芝砌,美绍兰亭,观其麟角瑞世之姿,龙劔干霄之气,匮璞玉而竒逄㈠,抚南金㈡而弗贵。豁神辉于智囊,隽方膏于经笥,盖已有之。

  原夫黼黻前朝,圭冕东鲁,光流奕叶之泽,翠蓊灵椿之府。振教铎于鹗林,拥屛车于淛土。棣华鼎茂,藻思咸古。声摩薛鳯,才参贾虎。访遥泒于濂伊,聆微言于金许,其来逺矣。彼或文聮珠树之竒,质擢瑶林之粹,冠杰誉以过情,骋清谈而误世。虽其同宗,吾无取尔。

  若乃拂冠尘涤,床笏试仕,慷慨练志,苍兀凝楮素之薇馨,挺梅蕤于芜没。驾万里之长云,迈千金之骏骨。泚毫月露之天,飞棹湖山之窟。于是库盛军需,仓丰国储。雄彼耀武,慰尔含哺。倥偬自释,从容以娱。吊禾黍于钱塘,感麋鹿于姑苏。寄雪鸿之遗迹,懐霜鵰之逺图。仍被堂铨,来操利权。征商效能,尽职推贤。川运连樯,陆辇骈肩。眩廛间之列肆,见地上之流钱。窻雨牙筹,江飙驿船。侈贾货之繁甚,湛予襟之洒然。佩芳椘茝,唾㈢粲淮蠙,话三生于石上,戏万象于樽前。舞鸾鹤乎琴榻,组锦绣乎诗笺。览谢山之泉壑,挹采石之风烟。悲凌歊之宋武,访骑鲸之谪仙。

  爰终美考,复俟新迁。登豹闗于尺五,击鹏水之三千。于时也老雁横云,残蝉泣树。桂馥苍宇,叶染红露。归舟发兮溪水寒,别酒尽兮亭草暮。然后緑萱动色,彩服承欢,径菊免于就荒,林竹报乎平安。指童钓其如昨,温朋盟于久寒。念故山之离旷,聊暇日以盘桓。恐佳期之弗逺,展歩武于金銮。

  旁批:㈠逄字讹,当作逢。

  ㈡南金,《诗鲁颂泮水》:“元龟象齿,大赂南金”。郑玄笺:“荆扬之州,贡金三品”。孔颖达疏:“金即铜也”。

  ㈢唾,《庄子秋水》:“子不见夫唾者乎?喷则大者如珠,小者如雾”。《后汉书文苑传下赵壹》:“埶家多所宜,欬唾自成珠”。

  谦山颂【玄妙主者陶姓】

  盛徳莫过于谦,天地鬼神皆与之,而况于人乎。山体髙大,屈于地中,有卑抑之意。卦以谦言,主乎山也。道家者流观《易》之象,号曰谦山,盖恶满戒盈,方外亦然。充积盛徳,振其玄教,岂矜伐者能之。虗心以求道,降已以受益,能如地中之山,斯不失其为谦矣。颂曰:

  山之髙兮峥嵘,地虽卑兮上行。至髙抑于至卑,皇羲视卦以谦名。

  老氏之徒,异教同情。观艮体笃实而居下,其道以之而光明。

  昔者膝行崆峒,受道广成。长跪进履,黄石传兵。皆道家之所尚,以能谦而为亨。

  虽有不居,虽充弗盈。处以退譲,守以孚诚。冲焉不矜,澹焉无营。

  犹山之静重,而无所变更。以清凈为宗,以窈冥为精。存身乎福庭,游神乎太清。

  去骄息争,心宁气平。庶几可以长生。

  答天门山长马玉相启

  伏以天门广开,见兹天马。云笺遥寄,得之云鸿。拜命未遑,抚躬深感。自幸鼎铛之耳㈠,久闻金玉之相。价重浙郷,荐崇科牓。二十八宿名,齐氐土于苍龙。三百五篇义,冠文林之绣虎㈡。荆山献璞,方期识者之逢。沧海遗珠,遽起主司之叹。九重天逺,五色日迷。谁能掩寳劔之精,遂得脱囊锥之颕。云霄展翼,雨露沾身。檄出紫薇垣,新膺儒职堂。施绛纱帐,欝有祖风。芹藻蔼其腾芳,江山喜而动色。泰山北斗,士望既属于昌黎。霁月光风,胸次无惭于茂叔㈢。洪钟待扣,逺笈争趋。循循然善诱人,着前修之伟范。断断兮无他技,谅贱子㈣之何能。

  方抱屯邅,特承谦聘。衣涴长安之尘土,行役无聊。庭荒栗里之菊松,归来有赋。未得手抛于药饵,曽烦齿及于郡庠。顷因贤守之下招,亦以病躯而恳谢。此皆诚悃,非敢托辞。弗窥董仲舒之园,不如学也。忽见蘧伯玉之使,坐而问焉。笔以黄白之词,篚厥玄纁之币。礼虽过厚,受则良难。兼金㈤既郄于齐,全璧复归于赵。堂成白鹿,欣闻教雨之施。宅近青山,猥恋耕云之乐。事惭有负,罪恕不恭。

  旁批:㈠鼎铛之耳,《涑水记闻》:“太祖宠待赵韩王(普)如左右手。御史中丞雷德骧劾奏赵普擅市人第宅,聚敛财贿。上怒叱曰:鼎铛尚有耳,汝不闻赵普吾之社稷臣乎”。

  ㈡绣虎,宋曾慥《类说》卷四引《玉箱杂记》:“三国曹植才思横溢,号为绣虎”。

  ㈢茂叔,周敦颐,字茂叔。

  ㈣贱子,谦称自己。《汉书游侠楼护》:“时请召宾客,邑居樽下,称贱子上寿”。杜甫《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丈人试静听,贱子请具陈”。

  ㈤兼金,《孟子公孙丑下》:“前日于齐,王馈兼金一百而不受”。赵岐注:“兼金,好金也,其价兼倍于常者”。

  袁氏义学请师书

  某端肃再拜存存先生执事。窃闻之,所贵乎太贤君子者,慨然以善世明教为己任,不以道之显晦,时之取舍或贰其心。笃信固守而不惑,用能师表一时,是果何繇哉。以其求圣人之心于千载之上,明圣人之道于千载之下,口诵而躬行之,充于已者既盛,则及于物者应之而不穷矣。是以慕学之士,仰其声实,愿为依皈,被其涵濡熏陶之化,冀可入圣人之户庭堂奥。盖贤者恒乐于育才,学者恒愿于得师,其势相求,而难乎相遇。幸有遇焉,则教泽流而徳业成。后之人考论师友源渊之自,以为美谈,不其伟哉。

  今执事宏才硕望,着于江左。父子兄弟,簮绅蝉聮。言论风旨,逺迩矜式。当斯文寥寂之后,安于不遇,独能振人才于不振,是岂以显晦取舍贰乎其心哉。所谓求圣人之心,明圣人之道者,其在执事之门矣。

  比者贱弟兄建义塾于横望山下,辟屋数楹,招徕学子,子孙辈因得广其见闻。然而研经声道,仪范雅肃,使人北面而心服者,舍执事复谁望欤。况横望执事过化㈠之地也,去之愈久,而思之愈深,执事其忍弃之耶。吾子孙不肖,无能仰承严诲,或者簦笈㈡响应,异才辈出,不惟贤者所学传且不朽,而贱兄弟亦与有荣焉。使执事无善世明教之心则已,茍有是心,则区区之言固当聴而不拒也。谨遣舍侄晋奉书币于左右。新春天气渐和,拱俟文从一出,以臻溪山之光,幸毋我辝焉。某再拜。

  旁批:㈠过化,《孟子尽心上》:“夫君子所过者化,所存者神,上下与天地同流”。赵岐注:“过此世能化之,存在此国,其化如神”。《论语学而》:“夫子之求之也,其诸异乎人之求之与””。朱熹集注:“圣人过化存神之妙,未易窥测”。

  ㈡簦笈,负笈担簦,奔走求学也。

  采石书院聘训导书

  某顿首再拜,叔良训导执事。盖闻书院之制,昉自石鼓、岳麓、白鹿、淮海,皆鸿儒硕徳讲道明教之地。去华而就实,敦本而抑末,不求世之闻知。故其为学极天人之奥,造性命之原,爵禄不能累其心,势利不能易其操,世所谓四大书院者是也。厥后书院遍天下,日増月益,星罗而鳞次,多尚虚名,而实学则荒矣。

  采石地据长江之上,山川之澄秀,民物之富繁,宜有善教以厚习俗,使收放心,不至懈怠,此书院之所由立也。昔人有言曰:“古之学者必有师,所以传道、授业而解惑也”,又曰:“师道立则善人多”。今执事派出四明,学传十世。章句训诂之明,义理文词之懿,为师盖有余裕。况兹境也,灵淑之气锺美于人,安知不有忠信之质,亦在教以成之尔。审如是,则髣髴四书院之盛,求其实而不求其名。先王遗泽遂将溢于民之耳目,谅亦执事之所乐为也。惟幸恵然来思,母㈠为辝逊,当率诸生祇迓道左。先此奉闻,伏兾照察,不具偹。

  ㈠母字讹,当为毋。

  与蒋伯威书

  每忆姑溪酌别,转首扁舟与江流俱逺矣。不意太夫人奄逝,时方扰攘,道阻无闻,竟失匍匐往吊之义,罪也。仲秋在武林,遇四明之士輙询近候。东渡浙江,与柯俨思、楼季豳同舟,又知为义塾师,窃深欣喜。

  贱迹九月初来髙节书院,空山老屋,芜秽凄凉。新谷既没,客计茫然。姑寄僧舍,聊取吾《易》,明消息,穷神变,自有吾乐耳。似闻兄在集庆时交结数辈,寄以心腹,憧憧往来㈠,衔杯握手,较智略,骋谋说,或酒酣气张,鼓舞号詉,乍喜乍怒,竒怪迭出。区区昔者未见兄有此失,吾疑传之者过也。或自别后所与游者不拘礼法,以谈侠相髙,以功名自许,故不暇计利害,此皆血气使然。似若涵养未至,思虑未详,非所以隆盛徳也。想居制㈡以来,黙省向时,必有悟而自悔者,则日新之益,奚可计哉。

  余姚判官傅仲常在兄为丁亥同牓,在仆为戊子同贡,居官一载,民懐其徳,赴义海上,没于王事,闻者嗟伤。有司闻其事于帅阃,例得对品承袭。仲常无子,其弟志尹盖可胜此任者,兄宜发扬于当道,仍与沙君彦博共成其美,不特慰傅君之忠魂,亦可见死生之交情也。兄平日以骨鲠闻于人,亦必喜人之骨鲠,故云耳。

  旁批:㈠憧憧往来,《易咸》:“憧憧往来,朋从尔思”。 陆德明《释文》引王肃曰:“憧憧,往来不绝貌”。

  ㈡居制,守制。

  答杨彦常书

  曩在京师,接谈笑于觞豆间,酒酣倜傥,意气飞动,信其为词场之人杰也。庚辰印巻,常瞻承于众中,卒卒数语,情不能竟。别来几载,老将冉冉。慨想金石之音,鸾鹄之姿,则固隆隆耳根,隠隠夣中也。

  伏惟掌教慈湖,摄席杜洲。崇正道而辟异言,动荡海隅,使考亭理性之学渐被含生,何其盛哉。区区承乏,髙节僻在深山穷谷,非人所居,孑然孤踪,借榻江馆,日课童子训诂,聊以自适。虽相去寓次不逺,竟不能相与周旋。踟蹰怅望,徙切于懐耳。近袁生廷器来,得所恵书,其言详悉。诵玩再四,宛见颜色于辞意之表,慰契阔矣。夫以伟才逹识,使居金马、承明㈠,可以补益时用。而犹栖迟冷职,天固以此养贤,使之端凝其徳性,韬敛其英风,丰乎内不暴乎外,积之深厚则其发也光大无穷,必将兆于斯也。便中有可示教,幸毋吝。

  旁批:㈠金马、承明,《汉书翼奉传》:“未央宫、又无高门、武台、麒麟、凤皇、白虎、玉堂、金华之殿,独有前殿、曲台、渐台、宣室、承明耳”。

  髙节书院纪略

  髙节书院奉子陵严先生之祀,在余姚州东南十五里。重山环合,峦飞嶂跃,邃林丰草,苍翠炫目。书院乘山腰,随地势,前低后崇,栋宇虽不髙大,葺理严洁。门屋四楹,中建大成殿,两翼短庑。殿后子陵祠,塐㈠衣冠像。祠东西室,列秩郷贤。祠下左右为四斋,讲堂四楹居祠后。

  《汉书逸民传》称先生会稽余姚人,耕于富春,钓于严濑,年八十终于家,其墓在书院右。盖书院因墓而立,以祀先生也。登墓道上东望,山凹处如吻仰张,天晴日朗,凹外隐隐见海。地近盐场,邻书院居者多亭灶户,其习强暴。自余至,稍有数家相谓曰:“陶山长善人君子也”,时来谒见,亦颇慕化。余以职在长教奉祠,欲即书院斋居训徒。士类咸曰:“前此教官无居是者”,尝有山长执僻,违众论,遂寓此。一夕遇盗,所受省檄、行箧诸物荡掠一空,仅以身免,覆辙可鉴。又况山谷荒寂,动人凄怆也哉。时老儒赵君璋与圎智寺长老乗铁舟善劝扫一室,留余居焉。法性寺住持恱白云颕慧能文,毎访余,聴谈《易》,逹旦忘寐,留恋不能去。间有习陆学者,出辞邪恠,妄议先儒,余必据理辨折,或正色斥去,旋有自悔其非者。

  未几,浙东西学子接踵至门,愿执经受业。僧室隘不能容,迁姚江北官舍,幽敞可栖,徒党日集。每旦望向晨,肩舆赴书院,率士子拜谒,具膳而退。春秋上丁,前期诣祠下,及行事荐牲勺醴,献奠清肃,颁胙有仪。享士醉饱,众谓丰腆于昔。

  余每往书院,则出郭循田间小路,行十里许,石梁跨溪水,溪阴有丝风亭㈡遗址,后人以先生尝钓,故名丝风尔。溪阴有石砌路,阔三尺,縁山趾而修曲,过三里,当路有石基,方可八丈,莓藓斑斑。昔人建亭,摘云山苍苍㈢之歌,名苍云亭,亭废久矣。又二里,石路尽。遂登山,由土径﨑岖盘折,扺书院。阴雨径辙泥淖,或阻潦水,行者告病。时新用直学㈣潘国寳以钱五百缗修贽礼,余拒不受。乃托士夫邀余宴其家,又不往。潘生年少好学,与其二弟皆来从游。因以土径弗便,讽其甃道㈤。潘生慨然出钱买石,隆壤于径而甃之。下接石路,上彻院门。环舍茂树尤多,杨梅学产,岁利供朔望丁祀,教官得禄强半。

  余始视事当癸巳九月二日,所与交者前守郭彦逹,省掾李元中,判官程邦民,学正刘中可及土人儒仕者刘彦质、郑学可、李文衍、杨季常暨其弟元度、赵维翰、宋无逸。维翰君,璋子也。又有文士郑元秉、赵养直、帅史王国臣、漕史髙仲寳,方外则四眀山宫主茅石田,余所识不悉载。

  甲午仲冬,以公委去职,书籍行李寄州吏吴仲祥家,腊月望后至当涂。

  旁批:㈠塐同塑。

  ㈡丝风亭,在客星山南坡,因严子陵垂钓于此,故名。

  ㈢云山苍苍,范仲淹《严先生祠堂记》:“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㈣直学,元代在书院设立直学之职,掌管书院钱粮。

  ㈤甃道,甃音作,以砖石铺道。

  书阴符经后

  世传广成子隐居崆峒,黄帝访道,授阴符经。阴符者,寂然契合之谓也。首之以观天之道者,体也;执天之行者,用也,经之纲也。所谓五贼三盗,天人杀机,生死恩害,阴阳神鬼者,着其目也。理虽玄而不诞举,切于身心,推以经纶天下,无施不可。后世言治道清浄者,意同乎此。

  唐永徽间,髙宗命禇遂良书百余巻,盖必知其理也。知而不用,犹不知也。且其惑于嬖邪,乱伦蔑礼,召牝晨之祸,胡不一警其心,于斯以行清净之治乎,而徒好其书翰之美。遂良宜乗其所好,导以经之旨意,格正其非,庶或消乱于未形,亦纳约自牖㈠之意也。其后叩头纳笏,偹沥忠恳,几陷于死,君子议其昧夫阴阳消长之渐。然髙宗为蔽益深,卒致非常之变,革唐为周,毒流四海。《经》有曰:“火生于木,祸发必克。奸生于国,时动必溃”,髙宗有焉。呜呼,是可以为监矣。

  旁批:㈠纳约自牖,《易坎卦》:“六四,樽酒,簋贰,用缶,纳约自牖,终无咎”。礼轻意重也。

  书彭伯诚所著字说后

  余来姚江,与赵养直居相近,见輙谈古今文章。一日袖示文一简,乃余友彭伯诚之作也。养直族人名学礼、字克诚,在池阳识彭君,彭作《字说》贻其归焉。

  初至顺间,伯诚从父至太平,年未冠,已精诣性理,摛辞美赡。与余同舍,余长一岁,伯诚兄视之,相好也。其归徳兴,以逺罕见,毎秋闱相遇,握手论心,欢洽累日,盖二十四年之交矣。去年冦掠徳兴,锋燹惨毒,有懐良朋,寤寐不置。乃者秋闱,君弗与贡,吾方忧之。而养直乃示其文,展视则伯诚迩日手翰,真若亲其面颜,喜不能已。

  君之论礼也,仪文森焕,度数整严,愽而知要者也。夫天尊地卑,礼有定体。而天地之道,至诚无息,诚其礼之本欤。圣人为天下至诚,故动容周旋中礼,天地圣人莫非礼也。礼制由兴,莫非诚也。礼之大用,散具事物,君子真知不迷,实践不违,以其能诚尔。人或无诚,则心亡其敬,而礼无以立。事乖其序,而礼无以行。必忠信为主,由中及外,不杂虗妄,约其身于规矩凖绳,使出入有门,立乎正位,巨细弗遗,经权有当,斯无适而非礼。则学礼贵乎能诚,审矣。

  余虽不识克诚,其见与于彭君,余独不嘉之哉。观彭君之文,若游天府,而玉璧、球贝、刀鼖、弓矢,凡古今寳器、圗训,极天下瑰异之物,靡不在目,故乐书其后,聊以志余之喜也。

  书李育之行巻后

  至元己夘秋,真定李育之来为姑孰郡曹,奉二亲至自钱塘,年皆七十余,戴白㈠寿康,仆尝为堂下之拜。育之禄虽微,能以色养。出入公庭,刚介严正,人所惮服。辛巳秋,调宛陵江东。宪官嘉其孝廉,擢升宪史于湖北,自是不相见者累年。闻其继遭大故,骇然动情。今年夏秋之交遇于金陵,则疏绖毁瘠,若不胜忧者。谓曰:“父母之丧不当出,今吾不得已也。曩先人没,悉力营资归塟藁城,而母老居滠上,不获遂庐墓之愿,因南旋而省养。既又不幸失恃,号吁无可与谋,权厝浅土,将圗同封先茔,则空乏不能致逺。朋友通财,往以急告,吾所以为斯行也”。余听其言,不惟骇然而动情,遂将惨然而痛心矣。使育之曩时在职,翕翕以取容,孳孳以黩货,如庸吏之习,则今送终大事可頥指而集。唯其执理蹈善,廉介弗污,不贻父母羞辱,则所以为亲之荣者多矣。虽旅榇数千里外,宁劳勚间闗而无所怨悔也。昔海虞令何子平㈡以不得葬亲而不听葺屋,育之贫若殆与之同,若夫轻财重义如郭元振㈢、范尧夫㈣者,岂可谓空一世而无其人乎。余既痛育之重罹荼毒,而又伤余不能有以周之。聊于其行,将以观斯世有轻财重义,能继古人者果为谁也。

  旁批:㈠戴白,《汉书严助传》:“戴白之老”。颜师古注:“戴白,言白发在首”。

  ㈡海虞令何子平,司马光《家范》:“海虞令何子平,母丧去官,哀毁逾礼,每至哭踊,顿绝方苏。属大明末,东土饥荒,继以师旅,八年不得营葬。昼夜号哭,常如袒括之日,冬不衣絮,暑不就清凉,一日以数合米为粥,不进盐菜。所居屋败,不蔽风日,兄子伯与欲为葺理,子平不肯,曰:“我情事未伸,天地一罪人耳,屋何宜覆?”蔡兴宗为会稽太守,甚加矜赏,为营冢圹”。

  ㈢郭元振,《新唐书郭元振传》:“十六,与薛稷、赵彦昭同为太学生,家尝送资钱四十万,会有缞服者叩门,自言五世未葬,愿假以治丧。元振举与之,无少吝,一不质名氏。稷等叹骇”

  ㈣范尧夫,惠洪《冷斋夜话》卷十:“范文正公在睢阳,遣尧夫于姑苏取麦五百斛。尧夫时尚少,既还,舟次丹阳,见石曼卿,问寄此久近。曼卿曰:“两月矣。三丧在浅土,欲丧之西北归,无可与谋者”。尧夫以所载舟付之,单骑自长芦,径而去。到家拜起,侍立良久。文正曰:“东吴见故旧乎”?曰:“曼卿为三丧未举,留滞丹阳。时无郭元振,莫可告者”。文正曰:“何不以麦舟付之”?尧夫曰:“已付之矣”。

  书赵道昭拟挽自序后

  至顺初,赵君道昭来自中山,姑孰士夫延置泮北咏归亭,剧谈星纬。余年未冠,与下坐,见其貌伟美髯,动止周旋合儒家矩度,与世之挟小数游食江湖者不类。别十六七载,今年春便道过余,纔四十七岁,须鬓皓白,神采劬瘁,与昔絶殊,余几不辨其为道昭也。暮秋,见寄自述挽序。嗟夫,道昭可谓逹识也已。生死之道,犹昼之必夜,虽迟速异期,终归于尽。穷古歴今,未有超然永存者也。道昭善推祸福修短,而于世人灼然先见,况切乎已者哉。彼庸昧小夫,贪生恶死,不能受命,固无足道。而名为士君子者,垂老犹冀富贵,咨询术者缕缕不能休,闻及灾咎则咈然而怒,邑郁弗能堪,以至终不悟而死也。道昭乃独安常以待,知死为必,有可谓逹识也已。虽然,死生禀于初,皆天也。言乎已定者,其分莫能移。言乎未定者,则在人之理,可以回天之数。鬼神予夺,恒因善慝,临时寄其微权。昔相者谓裴度饥文入口,卒登宰辅之贵。窦禹钧当无子而夭,晚见五桂之荣。惟徳动天,在乎人而已矣。若夫长沙赋服㈠,彭泽拟挽㈡,未可遽以自期也。余亦知命者也,书此以慰道昭之心,庶以解其忧思哉。

  旁批:㈠长沙赋服,贾谊为《鵩鸟赋》,以为寿不得长,乃为赋以自广也。

  ㈡彭泽拟挽,陶渊明作《挽歌诗》三首,盖自挽也。有生必有死,早终非命促。昨暮同为人,今旦在鬼录。魂气散何之,枯形寄空木。娇儿索父啼,良友抚我哭。得失不复知,是非安能觉!千秋万岁后,谁知荣与辱?但恨在世时,饮酒不得足。

  在昔无酒饮,今但湛空觞。春醪生浮蚁,何时更能尝!肴案盈我前,亲旧哭我旁。欲语口无音,欲视眼无光。昔在高堂寝,今宿荒草乡;一朝出门去,归来良未央。

  荒草何茫茫,白杨亦萧萧。严霜九月中,送我出远郊。四面无人居,高坟正嶣峣。马为仰天鸣,风为自萧条。幽室一已闭,千年不复朝。千年不复朝,贤达无奈何。向来相送人,各自还其家。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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