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之所以治者君明也,其所以乱者君暗也。君之所以明者兼听也,其所以暗者偏信也。是故人君通必兼听,则圣日广矣;庸说偏信,则愚日甚矣。《诗》云:“先民有言,询于刍荛。”
夫尧、舜之治,辟四门,明四目,通四聪,是以天下辐凑而圣无不照,故共、鲧之徒弗能塞也,靖言庸回弗能惑也。秦之二世,务隐藏己,而断百僚,隔捐疏贱而信赵高,是以听塞于贵重之臣,明蔽于骄妒之人,故天下溃叛,弗得闻也,莫敢言之。周章至戏乃始骇,阎乐进劝乃后悔,不亦晚矣兼听纳下,则贵臣不得诬,而远人不得欺也;慢贱信贵,则朝廷谠言无以至,而洁士奉身伏罪于野矣。
夫朝臣所以统理,而多比周则法乱;贤人所以奉己,而隐遁伏野则君孤。法乱君孤而能存者,未之尝有也。是故明君莅众,务下言以昭外,敬纳卑贱以诱贤也。其无距言,未必言者之尽可用也。乃惧距无用而让有用也;其无慢贱,未必其人尽贤也,乃惧慢不肖而绝贤望也。是故圣王表小以厉大,赏鄙以招贤,然后良士集于朝。故上无遗失之策,官无乱法之臣。此君民之所利,而奸佞之所患也。
昔张禄一见而穰侯免,袁丝进说而周
黜。是以当涂之人,恒嫉正直之士,得一介言于君以矫其邪也,故上饰伪辞以障主心,下设威权以固士民。赵高乱政,恐恶闻上,乃豫要二世曰:“屡见群臣从议政事则黩,黩且示短,不若藏己独断,神且尊严。天子称朕,固但闻名。”二世于是乃深自幽隐,独进赵高。赵高入称好言以说主,出倚诏令以自尊。天下鱼烂,相帅叛秦。赵高恐惧,归恶于君,乃使阎乐责而杀。
夫田常囚简公,踔齿悬泯王,二世亦既闻之矣。然犹复袭其败迹者何也?过在于不纳卿士之箴规,不受民氓之谣言,自以己贤于简、湣,而赵高贤于二臣也。故国已乱而上不知,祸既作而下不救。此非众共弃君,乃君以众命系赵高,病自绝于民也。
后末世之君危何知之哉?舜曰:“予违,汝弼。汝无面从,退有后言。”故治国之道,劝之使谏,宣之使言,然后君明察而治情通矣。
且凡骄臣之好隐贤也,既患其正义以绳己矣,又耻居上位而明不及下,尹其职而策不出于己。是以郄宛得众而子常杀之,屈原得君而椒、兰搆谗,耿寿建常平而严延妒其谋,陈汤杀郅支而匡衡挍其功。
由此观之,处位卑贱而欲效善于君,则必先与宠人为仇矣。乘旧宠沮之于内,而己接贱欲自信于外,此思善之君,愿忠之士,所以虽并生一世,忧心相皦,而终不得遇者也。